卡莱尔的手攥住我的手臂。
不是搭,是攥。五根手指像五根铁钉,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掐进我的肉里。他的指甲不长,但用力到指尖发白,我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往同一个方向使力。
他的眼睛不是看我,是在我的脸上找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叫“希望”。
我可能没有。我没有。
他的嘴唇在抖。上嘴唇先开始的,然后是下嘴唇,然后两个一起。他的牙齿在嘴唇后面磕碰,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我们真的还能逃出去吗?”
声音不大。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把什么东西引过来。
“我不想再调查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脆了,像一根被人弯到极限的木条。
“我想活下去。”
他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你能不能……救救我?”
他的眼睫毛在抖。不是眨眼的频率,是不自主的、快速的、像蝴蝶翅膀扇动的那种微颤。
“我想出去。”
“我不想变成他们那个样子。”
“我害怕。”
他的声音最后那两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在喉咙里挤了很久才挤出来。然后那根木条断了。
没有人想在这里待着。没有人想调查。没有人想死。
但“想出去”和“能出去”之间,隔着一个我们谁都跨不过去的距离。
我听着他的每一个字,一字不落。他的声音在我耳朵里,我的大脑在处理它们,然后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放到某个地方。
然后我站起来。
没有回应。
不是没有听到,是没有办法回应。我如果开口说“会出去的”,那是骗他。我如果开口说“不会出去的”,那是杀他。
所以我不说。
我转身,走向最近的一张办公桌。
桌上有一台电脑。显示器是黑色的,厚厚的边框,是那种十几年前才会用的型号。主机箱卧在桌子下面的托架上,上面有一个圆形的绿色开关。
我弯下腰,按了一下。没有反应。
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
我的手从主机箱上摸到后面——没有线。电源线没有,数据线没有,网线没有。什么都没有。这台电脑就是摆在这里的,它不是用来工作的,它是一个“办公场所”的道具。和那些文件架、笔筒、相框一样。
我直起身,看向旁边那一排办公桌。
上面的电脑都是一样的型号,同样厚厚的边框,同样黑色的屏幕。我绕过桌子走到另一台旁边,弯腰摸了一下主机箱的后面——也没有线。这台也没有。那台也没有。全都没有。
这个房间里没有一台电脑能打开。
我的心里那道光——那个“也许我们能从电脑里找到地图、找到出口、找到和外界的联系方式”的念头——暗了下去。
不是被人吹灭的,是它在那个没有线的插孔旁边,自己灭掉的。
我没有让它在脸上熄灭。
我的表情没有变。我的嘴角没有往下垮,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紧。我就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正在思考问题的人。我在思考什么?我在思考——我现在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卡莱尔还在我身后,抱着自己的腿,头埋在膝盖里。他没有看我。他现在不需要看我。他需要一个让他相信“我们还有希望”的人,那个人不是他自己。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撑到他站起来,或者撑到我自己也撑不住的时候。
我拉开桌子侧面的抽屉。
空的。
第二个抽屉。空的。
第三个抽屉。一沓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
我把抽屉关上,打开旁边的柜子门。
皮特从另一张桌子后面绕过来,脚步声很轻。他没有说话,跟我一起翻找起来。我们两个像两台上了发条的机器,背对着背,各自在各自的区域里,做同样的事情——翻找。
卡莱尔没有得到回应。
他看着我起身,看着我走向办公桌,看着我的手在电脑上按了两下,看着我在抽屉里翻找。他看着我的背影,等了十几秒,我没有转身。他又等了十几秒,我还没有转身。
他收回了目光。
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靠在那面墙上,外侧的手臂环着小腿,内侧的手掌贴着墙壁,像在确认那面墙还在不在。他的后脑勺抵着墙面,眼睫毛垂下来,盯着地板的某个点。那个点上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能什么都没在想。
皮特拉开了一个抽屉。
里面不是文件,不是日常用品。是一沓档案。牛皮纸的封面,边角已经磨损了,颜色从深棕褪成了发黄的颜色。封面上没有字,没有标签。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第一页。扫了一眼。第二页。又扫了一眼。第三页,他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看了我一眼。
我背对着他,弯腰在看另一张桌子下面的柜子。他没有看到我的脸。他又看了卡莱尔一眼。卡莱尔靠在墙上,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
皮特把手伸向桌面上的一支圆珠笔。动作很慢,慢到像在拍一个慢镜头的纪录片。手指从桌面上捏起笔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他划了划。
不知道划了什么。不知道划掉了什么。不知道补上了什么。
他把圆珠笔放回桌面上,笔杆的位置和刚才一模一样——他用手指把笔推到原来的角度,笔尖朝左,笔帽朝右。
合上档案。放回抽屉。关上抽屉。拉了一下——确认关紧了。
然后他拉开下一个抽屉,低下头,继续翻找。他的动作没有停顿,呼吸没有加速,额头上没有汗。他只是在那里翻找。像一个普通的、正在帮忙找线索的人。
……
我找到了一个本子。
不是档案,不是文件。是一个硬壳的笔记本,黑色的封面,边角磨白了,露出一层灰色的纸浆。封面上没有字。我把它从抽屉深处拿出来,打开。
扉页上写着几个字。圆珠笔写的,蓝墨水,颜色没有怎么褪,但笔迹潦草。只有一行——
“我还活着。”
不是名字。不是日期。没有落款。
翻到第二页。
**1999年 12月7日 晴**
> 今天的实验室送进了五只小白鼠。都是刚抓来的小孩子。他们都被我迷晕了,嘿嘿嘿。为老师打下手真是件荣幸的事情,能见证老师创造出人类史无前例的克隆人。
我用拇指按着纸页的边角,翻到下一页。
**1999年 12月8日 阴**
> 今天老师把一个小孩子给肢解了。不过失望的是,今天的实验并没有成功。那个小孩很快就死了,并没有坚持多久。
>
> 不过最后一个小孩竟然坚持下来了。太不可思议了。他竟然还活着。我们决定把他关在培养皿中观察些时日。不过老师在缝合肢体的时候好像出了一些错误,给他的左脚缝了六个脚趾头。不过好像没有什么事情。他还是一样的健康。
下一页。
**2004年 9月30日 晴**
> 不。那个我们培养了那么久的实验体。那个当年最成功的实验体……为什么?
>
> 明明是我们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他杀了我的老师。
>
> 我们的培养皿出错了。意外把它放了出来。经过多次实验的他,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一下便制住了我的老师,残忍地杀死了他……
>
> 我一定会为老师报仇的。
这之后还有几页,但已经面目全非了。
不是被撕掉的。是被烧掉的。页面的边缘是卷曲的、焦黑的,纸张变脆了,轻轻一碰就会掉下黑色的碎屑。上面写过的字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笔画,像是从大火里逃出来的、还带着烧伤痕迹的人。
我不知道写这本日记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他有没有为老师复仇?他有没有杀掉那个实验体?他有没有活下来?他还在这座地下设施里吗?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叫他“他”的?
那个实验体。当年那个被送进实验室的“小白鼠”。被迷晕的孩子。被肢解的躯体的一部分。被缝上第六个脚趾头、被关在培养皿里、被观察、被研究、被当成“人类史无前例的克隆人”的那一个。
他后来怎么样了?
日记里没有写。
也许他逃出来了。也许他还在这里。也许那些在外面游荡的、会模仿的、会无声无息地站在你门外的、会在雨中学会说话的——也许它们就是他。或者是它们就是他和他后来的那些“兄弟姐妹”。
我不知道。
但我的心里有一个声音——不是第六感,是从那些发黄的纸页里、从那些“嘿嘿嘿”里、从那个“左脚缝了六个脚趾头”的细节里——慢慢地、不可逆转地,长出来的一个念头。
外面的那些东西,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们是从某个地方来的。而这个地方——这间整洁的、铺着大理石的、有象牙和虎皮和卡通墙纸和紫色吊灯和没有线的电脑的——也许就是那个“某个地方”。
这里是它们出生的地方。
这里是它们……被制造出来的地方。
有人在某个地方造出了它们。
那个人可能还在这里。
我合上日记本。
没有放回抽屉。拿在手里。
皮特从另一张桌子后面直起身。他的手垂在身侧,手里什么都没有。
“找到什么了吗?”他问。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
我把日记本塞进睡衣的口袋里。没有让他看到封面,没有让他看到那行“我还活着”。
我不是不相信他。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许我只是想保留一个只有我知道的东西。在这个所有人都在互相试探、互相隐瞒、互相不知道谁是下一个死的人的世界上,有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哪怕是这样一个让人恶心的秘密——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卡莱尔还靠在墙上。
他的呼吸均匀了。不是睡着了,是把身体调到了最低消耗的模式。
他没有看到皮特在那张纸上划了什么。他没有看到我从抽屉里拿出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也许看不到更好。
知道的越少,死的时候越不痛苦。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我只是这么觉得。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本日记本的硬壳封面。“伪人”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们是被制造出来的。被那些写“嘿嘿嘿”的人、被那些用小孩子做实验的人、被那些把肢体拼接在一起、缝上六个脚趾头、然后把它关在培养皿里观察的人。“创世纪”——它不是一个随意的公司名字。不是在开玩笑。他们是认真的。
他们真的在创造一个新的物种。
而我们——我们这些活着的、喘着气的、还有心跳的——是旧的那个。
旧物种。
快要被淘汰的。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撑多久。
卡莱尔还在等我说“会出去的”。皮特还在等我不再怀疑他。
我还在等我自己,站起来,继续走。
没有路。
也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