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的第三天,他们进了陕西。
官道两边的景色从河南的平原变成了陕西的丘陵。路忽上忽下,弯弯曲曲,走不了一里就要拐一个弯。杨不悔坐在马背上,一开始还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但颠了大半天之后,她就蔫了,靠在张无忌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被太阳晒软了的猫。
白猿比她精神。它在马头上蹲了一会儿,又跳到路边树上荡了几圈,摘了几个野果子回来,塞给杨不悔。杨不悔接过去咬了一口,酸得皱起了眉,白猿就蹲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等她夸它。
“酸。”杨不悔说。
白猿的表情垮了,从她手里把果子抢回来,自己咬了一口,酸得吱吱叫,把果子扔了。杨不悔被它逗笑了,这是纪晓芙死后她第一次笑。
张无忌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松了一下。
傍晚,他们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官道在这里分成了两条,一条往西北,一条往西南。往西北是去甘肃,往西南是进山。张无忌记得胡青牛说过,往西走要翻过秦岭,走西南那条路虽然绕远,但沿途有村镇,补给方便。
他正看着路碑,杨不悔忽然拉他的袖子。
“大哥哥,那边有个庙。”
张无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岔路口往南不远,有一片树林,树林后面露出一角灰瓦的屋檐。他想了想,今晚就在那里过夜吧,省了住店的钱。
他牵着马,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走过去。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房,院墙塌了一半,门也歪了,匾额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只隐约认出个“山”字。
张无忌推开歪斜的木门,吱呀一声,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地落下来。杨不悔捂住了口鼻,白猿打了两个喷嚏。
正殿里供着一尊泥塑的神像,面目已经模糊了,看不出是哪路神仙。供桌歪在一边,香炉倒了,地上有一层厚厚的灰。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和破布,像是有人住过。
张无忌把马拴在院子里的一棵枯树上,把杨不悔从马上抱下来,又从马背上解下包袱和药箱,搬进正殿。白猿已经先跑了进去,在干草堆上打了几个滚,占了最中间的位置。
“今晚就住这儿。”张无忌把包袱放在干草堆旁边,从药箱里拿出水壶和干粮,“先吃点东西。”
杨不悔在干草堆上坐下,接过干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在数自己嚼了多少下。
张无忌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整个正殿,把神像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是那尊泥塑的神仙在动。杨不悔看着墙上的影子,往张无忌身边挪了挪。
“大哥哥,那是什么神?”
张无忌抬头看了看那尊泥塑,说:“不知道。可能是山神。”
“山神管什么?”
“管山上的树、石头、野兽,还有迷路的人。”
杨不悔想了想,说:“那我们算迷路的人吗?”
张无忌笑了:“不算。我们知道要去哪儿。”
杨不悔点点头,又咬了一口干饼。
吃完东西,张无忌把干草铺平,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铺在上面当褥子,又把包袱里的另一件衣裳叠起来当枕头。杨不悔脱了鞋,躺在干草上,白猿立刻凑过来,钻进她怀里,把脑袋枕在她胳膊上。
“它倒是会挑地方。”张无忌说。
杨不悔搂着白猿,嘴角翘了一下。
张无忌在火堆里加了几根枯枝,火又旺了一些。他在杨不悔旁边躺下,离她不远不近,伸手能碰到她的距离。
“大哥哥。”杨不悔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我娘以前也这样搂着我睡。”
张无忌没有说话。
“她搂着我的时候,我就不怕了。”杨不悔的声音越来越轻,“现在你搂着我,我也不怕。”
张无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睡吧。”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杨不悔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白猿的呼噜声也响了起来。张无忌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听着庙外的风声,听着树枝被吹得沙沙响,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狼嚎。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不悔忽然猛地坐了起来。
“娘!”
张无忌睁开眼,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根暗红色的炭条。月光从破窗户漏进来,照在杨不悔脸上。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发白,嘴唇在抖。
“不悔,怎么了?”张无忌坐起来,伸手去拉她。
杨不悔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浑身发抖。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浸湿了他的衣裳。
“我梦见我娘了……她站在很远的地方……我叫她,她不理我……一直往前走……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她哭得喘不上气,话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纸片。张无忌搂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像武青婴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你娘不会不理你的。”他说,“她只是走远了。走远了不是不要你。”
杨不悔哭着说:“那她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张无忌的手停了一下。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想起纪晓芙临终前的样子——满身是血,手指抓着一把草,指甲里全是泥。她用最后的力气把女儿的手放进他手里,说“送她去找她爹”。她不是不想带女儿走,是带不了。
“因为她知道你还有你爹。”张无忌说,“你爹在等你。”
杨不悔没有说话,只是哭。哭了好一阵,哭声慢慢小了,变成了抽噎,抽噎又变成了无声的颤抖。她的手一直搂着张无忌的脖子,不肯松开。
“大哥哥,你不要丢下我。”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小得像蚊子叫。
“不会。”张无忌说。
“你保证。”
“我保证。”
杨不悔慢慢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照出两道亮晶晶的泪痕。她伸出小拇指。
“拉钩。”
张无忌伸出手,跟她拉了钩。杨不悔把拉钩的手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又靠进了他怀里。
“大哥哥,你能搂着我睡吗?”
张无忌沉默了一下,把外袍拉过来,盖在她身上,然后一手搂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白猿从干草上爬起来,看了看他们,挤到杨不悔另一边,蜷成一团。
“暖和。”杨不悔含混地说了一声,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张无忌没有睡。他靠在墙上,看着火堆最后一点炭火熄灭,看着月光从窗户的一边移到另一边。怀里的杨不悔睡得很沉,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襟,抓得很紧。
白猿翻了个身,把腿搭在杨不悔身上。
庙外的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照在破庙的院子里,照在那棵枯树上,照在歪倒的石碑上。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天快亮了。
张无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杨不悔。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眉头已经舒展开了。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再做那个梦——娘走远了,她追不上。也许做了,但这一次,她身边有人搂着她。
他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天亮的时候,杨不悔先醒了。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张无忌怀里,他的手还搂着她的肩膀。她没有动,就那么看着他的脸——少年的脸,比她大不了几岁,但眉毛很浓,下巴的线条很硬,像大人一样。
白猿也醒了,从她旁边爬起来,抖了抖毛,跳到张无忌头上,用爪子扒他的头发。
张无忌睁开眼,看见杨不悔正看着他。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杨不悔点了点头,从他怀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大哥哥,你昨晚没睡吗?”
“睡了。”张无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收拾东西,我们该走了。”
杨不悔站起来,把外袍叠好,放进包袱里。她把白猿抱起来,放在马背上,然后自己爬上去坐好。张无忌检查了一遍马鞍和缰绳,把药箱绑紧,翻身上马。
“走吧。”
马出了破庙,沿着岔路口往西南方向走去。杨不悔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歪斜的木门,塌了一半的院墙,灰瓦的屋顶上长满了杂草。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靠进张无忌怀里。
“大哥哥,你以后也会走远吗?”
“去哪儿?”
“我不知道。就像我娘那样,走着走着就不回来了。”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他说。
杨不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白猿蹲在马头上,眯着眼睛晒太阳。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山坡,山坡上长着矮矮的灌木,偶尔有一只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又飞快地钻进去。
张无忌一手挽缰,一手护着怀里的杨不悔。马不紧不慢地走着,蹄声哒哒哒,像一首催眠曲。杨不悔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了,一开一合,一开一合,最后终于闭上了。
张无忌低头看了看她,把外袍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白猿从马头上跳下来,钻进张无忌怀里,挤在杨不悔旁边,也闭上了眼睛。
一人一猿一孩子,一匹马,走在空荡荡的官道上。太阳越升越高,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