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无忌在客栈大堂里摊开了地图。
地图是胡青牛给的,牛皮纸,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用炭笔画着山川城镇的轮廓。从蝴蝶谷往西,过陕西、甘肃,穿过河西走廊,进入西域,然后折向西南,才能到昆仑山。这条路,少说也要走两三个月。他不怕远,但他得想清楚——朱九真和武青婴,要不要跟着他一起去。
他正看着地图,朱九真从楼上下来了。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束成马尾,腰间挂着短剑。她在张无忌对面坐下,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你在想什么?”
“在想后面的路。”张无忌指了指地图上昆仑山的位置,“从这里到昆仑山,两三个月。到了之后,还要折返武当山,又是两三个月。来回大半年。”
朱九真看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着“昆仑山”三个字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们先走。”
张无忌抬头看她。
“我没说。”
“你脸上写着。”朱九真把茶杯放下,“你这个人,每次想说什么又不想说的时候,就会看地图。上次在甘州,你说要改道去蝴蝶谷之前,也这么看地图。”
张无忌没有否认。
“九真姐,我不是不想让你们跟着。”他说,“但你们跟我去昆仑山,到了之后还得再折返回来。来回大半年,路上也不太平。朱武连环庄的人还在找你们,往西走,离他们的地盘越来越近,万一遇上——”
“你怕我们拖累你?”朱九真打断他。
“不是。”张无忌说,“我怕你们出事。”
朱九真看着他,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茶杯转了一圈,低下头去。她的耳根有些发红,但张无忌没有注意到。
武青婴从楼上下来了。她手里拿着那件正在缝的深蓝色外袍,针线已经收好了,外袍叠得整整齐齐。她走到桌边,把外袍放在张无忌面前。
“做好了。你试试。”
张无忌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袖子不长不短,领口服帖,针脚细密,比他身上穿的那件旧袍子厚实多了。
“正合适。”他说,“武姐姐,谢谢。”
武青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站在桌边,看着张无忌把外袍叠好放进包袱里,忽然伸手从自己头发上拔下一根银簪,放在桌上。
“这个你也带上。”
张无忌愣了一下。那根银簪是武青婴一直戴着的,从连环庄出来就没换过,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跟了她很多年。
“武姐姐,这是你的——”
“路上用得上。”武青婴打断他,语气很轻,但很坚定,“你出门在外,有时候要住店、要买药、要打点关系,身上不能没有银子。这根簪子是银的,能换几两银子。你带着,万一用得上。”
张无忌看着那根银簪,又看了看武青婴。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武姐姐,我不能收——”
“不是给你的。”武青婴说,“是借给你的。你到了武当山,还我。”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把银簪收进怀里。
“好。到了武当山,我还你。”
武青婴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客栈门口,牵出了自己的马。她把马鞍检查了一遍,缰绳紧了紧,然后站在马旁边,等着。
朱九真还坐在大堂里,看着武青婴的背影,又看了看张无忌。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但每次都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在桌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九真姐。”张无忌叫她。
朱九真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倒了。她扶着桌沿,稳了一下,然后从腰间解下那把短剑,放在桌上。
“这个也借给你。”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到了武当山,还我。”
张无忌看着那把短剑。那是朱九真的随身兵器,从连环庄带出来的,剑鞘上镶着一颗小小的绿松石,是她父亲朱长龄给她的。她一直带着,睡觉都放在枕头旁边。
“九真姐,这个——”
“说了是借。”朱九真转过身,不看他,“你别弄丢了。弄丢了我饶不了你。”
她快步走出客栈,翻身上马,动作比平时粗鲁得多,差点踩空马镫。
武青婴站在马旁边,看了朱九真一眼,没有说什么。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张无忌手里。布包很轻,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
“路上吃。”她说。
张无忌捏了捏布包,是干粮。
“武姐姐——”
“保重。”武青婴打断他,上了马。她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前方的路。
朱九真已经骑马走了十几步,忽然勒住马,没有回头。
“张无忌。”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你办完事,来武当山。我们说好的。”
“说好的。”张无忌说。
朱九真一甩缰绳,马跑了起来。武青婴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张无忌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追上了朱九真。
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往东,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山坡后面。
张无忌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小布包,怀里揣着武青婴的银簪和朱九真的短剑。白猿蹲在他肩膀上,也看着那个方向,吱了一声。
杨不悔从客栈里跑出来,手里抱着白猿的窝——一个用旧衣裳缝的小袋子。她跑到张无忌面前,仰头问他:“大哥哥,姐姐们走了?”
“走了。”
“她们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她们去武当山等我们。”
杨不悔点了点头,把小袋子挂在马鞍上,踮起脚想爬上马背,够不着。张无忌把她抱上去,自己翻身上马,让她坐在前面。白猿跳上马头,蹲在两个马耳朵中间。
“走吧。”张无忌挽起缰绳。
杨不悔靠在他怀里,忽然问:“大哥哥,武姐姐给你的那个布包里装的什么?”
张无忌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余温。他拿出一块递给杨不悔,自己拿了一块,把剩下的包好塞进怀里。
“好吃吗?”他问。
杨不悔嚼着桂花糕,用力点头。
白猿从马头上跳下来,钻进张无忌怀里,伸爪子去够他手里的桂花糕。张无忌掰了一小块给它,它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走了。”张无忌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轻轻一夹马腹。
马沿着官道往西走去。杨不悔靠在他怀里,吃着桂花糕,白猿蹲在马头上,眯着眼睛打盹。
远处,山坡上,朱九真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上,一人一马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在往西移动。
“别看了。”武青婴说。
朱九真转回头,继续往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