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耗太大了！我心中一凛，立刻强行中断了精神对眉心的灌注，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天眼的视野如潮水般退去。那些奇异的色彩和光影瞬间消失，世界恢复了寻常肉眼所见的昏暗客厅景象。只有眉心的酸胀刺痛和脑海中的眩晕恶心，以及浑身脱力般的疲惫，提醒着我刚才并非幻觉。
我靠在墙壁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已渗出冷汗。仅仅维持了这种初步的“观察”状态不到两三分钟，消耗竟然如此巨大。看来，以我现在的精神强度，运用天眼进行精细探查，时限极短，且事后会有明显的副作用。
休息了好一会儿，那股要命的眩晕感才稍微平息。我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老太太很快打开门，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期待：“林师傅，您...您脸色好差，没事吧？看出什么了吗？”
“我没事，有点耗神。”我摆摆手，示意她到客厅坐下，“老人家，您家里这个情况，我大概清楚了。”
我斟酌着词语，既要让她明白，又不能说得太过玄乎吓人：“您听到的声音，源头确实比较特殊。它不是活物弄出来的，也不是房子结构的问题。更像是一种...嗯，残留的‘回响’。”
“回响？”老太太茫然。
“对。您这栋楼，很多年前，是不是出过什么事？特别是...关于小孩的意外？”我引导着问。从天眼所见的孩子轮廓和弹珠执念来看，这猜测八九不离十。
老太太闻言，脸色变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和回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飘忽：“那都是...我搬来之前好些年的事了。听最早住这儿的老邻居提过，这楼刚建好没多久，六楼有一户人家，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特别喜欢玩玻璃弹珠。有一天，不知怎么的，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弹珠...人当场就不行了...唉，真是造孽...”
她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哀戚：“那家人后来就搬走了，房子也转手了好几次。这事渐渐也就没人提了。林师傅，难道...难道是那孩子...”
“很可能就是那孩子留下的一点执念。”我点了点头，印证了她的猜测，“他应该没有恶意，只是...可能对自己最喜欢的游戏，还有突然发生的意外，有那么一点点放不下。这点放不下，加上您这屋子...嗯，气场比较安静，您又比较敏感，所以就被您感知到了，化成了晚上的弹珠声。”
这个解释介于玄学和生活常识之间，既说明了问题，又避免了直接说“闹鬼”造成更大的恐慌。
老太太听懂了，脸上的恐惧褪去了一些，但忧愁又爬了上来：“那...那怎么办才好？这...这能请走吗？要不要做法事？我...”
“做法事未必需要，也许有更简单的办法。”我打断她，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从天眼所见，那残魂的核心是“弹珠”执念，那么解决的关键，很可能就在“弹珠”本身。“老人家，您再仔细想想，关于那孩子，或者那件事，还有没有别的细节？比如，他当时玩的弹珠，有没有特别一点的？或者，有没有可能，还有弹珠留在这楼里什么地方？”
“弹珠...”老太太皱着眉头，努力回忆。忽然，她“啊”了一声，眼睛亮了一下，“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前两年，不是搞老楼改造，统一清垃圾通道吗？当时工人从四楼那个封了好多年的垃圾道里，清出来不少陈年破烂，里面好像...就有个旧手帕包，包着一把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当时看着还挺好看，但觉得是从垃圾道出来的，脏，也没人要。后来好像是被...被扫楼的老李头捡去了，说洗干净给孙子玩。”
垃圾通道！那很可能就是当年事发的地方，或者弹珠散落的地方！那包弹珠，极有可能就是关键！
“您知道老李住哪儿吗？那包弹珠他可能还留着吗？”我连忙问。
“老李就住隔壁单元一楼，他肯定在！他那人，啥都舍不得扔！”老太太很肯定。
事不宜迟。我让老太太带我下楼，敲开了隔壁单元一楼老李家的门。老李是个精神矍铄的退休老头，听我们说明来意（老太太说是想找个老物件做个念想，可能是个旧弹珠包），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热情地把我们让进屋，然后翻箱倒柜，从一个装螺丝钉、旧钥匙的饼干铁盒里，真的翻出了那个蓝白格子的小手帕包。
“喏，就这个。当时看着花花绿绿的，洗了洗，给我小孙子玩了几天，他嫌不好玩，我就收起来了。你们要这个干嘛？”老李好奇地问。
“有点用，谢谢您了李叔。”我接过手帕包，触手有些粗糙，但很干净。我小心地打开。
里面躺着七八颗玻璃弹珠。岁月让它们的光芒不再夺目，表面有些细小的划痕，但颜色依旧鲜艳——猫眼、花瓣、实色...其中一颗乳白色带红芯的猫眼弹珠，格外圆润漂亮。就在我手指触碰这些冰凉珠子的瞬间，眉心深处似乎微微一动，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感应，从珠子传递到我的指尖，那感觉，混杂着单纯的欢欣和一丝凝固的惊恐。
是它们了，与那残魂执念共鸣的“媒介”。
谢过老李，拿着弹珠，我和老太太重新回到她家客厅。
“老人家，还需要您配合一下。您再去卧室休息，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也别担心，很快就好。”我对老太太说。
老太太现在对我已是言听计从，连忙点头进了卧室。
我拿着那包弹珠，走到客厅中央，就在我之前开启天眼、看到那残魂“影域”的正下方。我没有再强行开启天眼去观察，那消耗太大。我只是静静地站着，闭上眼，调整呼吸，让心情尽可能平和、安宁、充满善意。
然后，我握着那包弹珠，将它们轻轻托在掌心，举到胸前。我开始低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对着空无一物的上方，也对着手中的弹珠，缓缓诉说：
“小朋友，你的弹珠，在这里。”
“看，这颗猫眼的，最亮；这颗蓝色的，像不像天空？”
“以前一定玩得很开心吧？”
“不小心摔倒了，很疼，是不是？吓坏了吧？”
“没关系，都过去了，不疼了。”
“你的弹珠找到了，它们很漂亮，我会好好保管，或者找个你喜欢的地方，让它们陪着你。”
“别再在这里玩啦，这里黑，不好玩。去有光、有风、有更多好玩地方吧。”
“走吧，安心地走吧...”
我反复地、用心地传递着这些简单的意念。没有咒语，没有仪式，只有最纯粹的沟通、安抚和引导。我将自己对那残魂的怜悯、理解，以及希望它解脱的善意，全部灌注在这低声的诉说和掌心的弹珠上。
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用，是否符合任何玄学法门。这完全是我基于天眼所见和内心本能的自发举动。
时间静静流逝。客厅里，只有我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呢喃，和窗外绵密的雨声。
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任何回应，准备放弃，另想他法时——
掌心中，那几颗冰凉的弹珠，似乎同时，极其轻微地，温热了一下。
紧接着，我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仿佛叹息、又似解脱的、孩童般的意念回响，直接从空气中，或者说，从我掌心的弹珠上，传入我的脑海。
那意念很模糊，很短促，但我清晰地感知到了其中蕴含的情绪：一丝释然，一丝欢喜，还有淡淡的、对掌中弹珠的眷恋，最后，是渐渐消散的平静。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水珠滴落的声响，从我头顶正上方的天花板上传来。
然后，万籁俱寂。
不是那种压抑的寂静，而是一种...尘埃落定、云开雾散后的清寂。
一直萦绕在屋内的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阴冷和滞涩感，似乎随着那声轻响，悄然消散了。空气的流动仿佛都变得顺畅、轻快了一些。
我站在原地，闭着眼，感受着这种变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又过了几分钟，我才睁开眼，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门。
“老人家，可以出来了。”
老太太打开门，脸上还带着紧张：“林师傅，刚才...我好像听到‘嗒’的一声？没事吧？”
“没事了。”我看着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您感觉一下，现在屋子里的感觉，和之前一样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仔细地感受着，脸上的神情从疑惑，慢慢变成惊讶，最后是难以置信的欣喜：“好像...好像是不一样了！说不出来，就是...就是心里头没那么堵了，亮堂了些似的！”
“那就好。”我将那包弹珠递给她，“这个，您收好。找个时间，去附近环境好的公园或者树下，挖个小坑，把它们埋了，算是给那孩子一个归宿。以后，晚上应该能睡安稳了。”
老太太双手接过弹珠包，像是捧着什么珍宝，眼中又泛起了泪花，但这次是喜悦的：“林师傅，谢谢，真的太谢谢您了！我...我该怎么谢您才好！”她说着，又要去拿钱。
我拦住了她，只收下了一小部分，算作最基本的咨询费用。我不是为了钱做这个，至少不全是。更重要的是，我验证了一些东西，也帮助了一个被困扰的老人。
送走千恩万谢的老太太，我独自走在回“半闲斋”的雨中。雨水冰凉，但我的心里却有一股暖流，还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我摸了摸眉心。天眼珠静静潜伏，刚才的运用和之后的沟通，虽然让我精神疲惫，但并没有初次那种崩溃感。我似乎...稍微适应了一点。
而《奇门遁甲》骨片上的理念——“顺应自然，调和阴阳，以心感物”，似乎也不再是完全看不懂的空话。我今天所做的，不正是一种最粗浅的“调和”与“感化”吗？
“半闲斋”第一单，看似解决了。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我对自身能力的掌控，对那个世界的认知，都还浅薄得可怜。
前路漫漫。但至少，这扇门，已经被我亲手推开了一条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