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比方才毁天灭地的能量风暴,更让人窒息。
撕裂耳膜的轰鸣、狂暴的虚空吸力,尽数消散。
只剩一种绝对的沉寂,沉得连光阴都像被抽空。
陈九、王胖一上一下,悬在半空绳索上。
如同被封进无尽虚空的两枚琥珀标本,动弹不得。
抬眼望去,原本还漏着一线天光的裂缝入口,已被漆黑如墨的诡异物质彻底封死。
不是山石崩塌,更像泼了一层凝固沥青,平滑致密,无缝无隙,断了所有向上攀爬的念想。
低头往下,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像直通地狱喉管。
作为锁芯的龙符,连同恐怖符文法阵,尽数隐没无踪。
只剩镜面般光滑的绝壁,没有半分落脚之地。
“九爷……咱这……算是捡回一条命了?”
王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他试着活动酸麻臂膀,每一寸肌肉都在酸胀抗议。
陈九没有应声。
微阖双目,残存灵觉如退潮海水,缓缓敛回体内。
方才强行窥探法阵核心,几乎抽干精神力。
此刻太阳穴突突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周身不适,冷眼权衡眼下绝境。
“暂时。”
短短两字,简洁冷硬。
王胖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悬到嗓子眼。
他苦笑一声,哪会不懂这两个字的分量。
两人被困绝地半空,上无路,下无门。
“我试着往上爬。”
王胖不甘,扭动身子望向头顶封堵处。
卸岭力士本就精通攀援,他想试试那黑色封堵能否借力。
小心翼翼挪上几分,指尖轻触被能量侵蚀过的岩壁。
嘶——
指尖一碰,那块坚硬岩石竟脆如酥饼,无声化作一捧细粉,簌簌坠入下方黑暗。
王胖脸色刹那惨白。
“别动!”陈九低喝。
“整道岩缝结构都被能量场毁了,岩壁比豆腐渣还脆,根本无法受力。现在唯一能托住我们的,只有这几枚穿山钉。”
王胖瞬间僵住,再不敢有半点多余动作。
低头望着纤细绳索、钉入石英岩脉的钢钉。
这几样小东西,此刻就是三人全部性命依仗。
绝望如无形毒雾,在狭窄岩缝间悄然蔓延。
方才极限逃亡,随身物资遗失大半。
装着干粮净水的主包,早已不知坠落何处。
上不沾天,下不着地。
缺粮缺水,就算不坠崖,也撑不了几日。
“先看林教授。”
陈九开口,打破死寂。
调整身形,借着背负安全带,仔细查看身前昏迷的林教授。
触手一瞬,心头猛地一沉。
滚烫。
隔着几层衣料,都能感受到异样高温。
林教授呼吸微弱却急促,面色潮红,绝非普通昏迷,反倒像高烧难退。
陈九眉头紧锁,解开他胸前衣扣,透气散热。
抬手点亮战术手电,微光之下,一幕诡异景象赫然入目。
干瘦胸膛的皮肤之下,浮起淡淡青色纹路。
如水墨落纸,缓缓晕染,纤细繁复,交错勾连,宛若一幅天然人体经络图。
纹路随心跳起落,以极慢频率明暗闪烁。
陈九瞳孔骤缩。
正是《摸金秘录》所载异象——
被高等煞物或灵体寄生,与宿主命机彻底相融才会显现。
黑棺植入林教授体内的生物锁,经方才庞大能量场冲击,竟被意外半幅激活!
他立刻凝神静气,调动最后一缕灵觉,化作细密探针,缓缓探入林教授体内。
先前,林教授体内信号混沌杂乱,如同收不到频段的收音机,满是杂音。
此刻,杂音尽数褪去。
只剩一缕微弱却极具规律的脉冲律动。
这股信号稳如校准过的罗盘,执拗锁定一个方向——
不在正下方,而是斜向下四十五度,直指岩壁深处。
一道灵光,如惊雷炸响在陈九脑海。
他瞬间通透所有布局。
黑棺不惜代价掳走林教授,带着这么一个看似累赘的老者深入大漠古墓,根本不是用作献祭,也不是拿来要挟林砚。
真正目的只有一个——
被生物锁寄生、又与龙符气息同源的林教授,能无视古墓风水迷局、地脉紊乱,精准锁定龙符真正藏地。
林教授本身,就是一具活人罗盘!
而今仪式失控异变,反倒意外给他们指了一条生路。
向上死路,向下绝路。
唯有顺着活人罗盘的指引,横向深入岩壁,才有一线生机。
绝境之中,陈九眼底骤然亮起一抹锐光。
“胖子,我们有路了。”
语气不高,却带着无可辩驳的决断。
“路?哪来的路?”
王胖茫然四顾,入目只有滑壁与黑暗。
“跟着林教授走。”
陈九不多废话,迅速清点仅剩的装备。
主绳剩不足五十米,辅绳数条,穿山钉七八枚,外加几个快挂。
他飞快把计划说给王胖听:
以林教授体内脉冲信号为引,借仅剩绳索岩钉,在垂直绝壁上横向摆渡、斜向下降,往罗盘锁定的裂隙深处突围。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豪赌。
前路未知,吉凶难测。
但眼下绝境,他们别无选择。
“干了!”
王胖毫不犹豫,对陈九的信任早已刻入骨髓。
“九爷指哪,我就闯哪!”
当即行动。
陈九辨方向、选落钉点位,心思缜密如丝。
王胖仗一身蛮力,包揽大半体力活。
两人配合默契,借绳索岩钉,如绝壁蜘蛛,在漆黑岩壁上缓缓横向挪移。
每一次摆荡,每一次落钉,都在透支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即将钻入一道更狭窄、幽深如地球伤疤的天然裂隙前,陈九摸出那台早已失去常规信号的卫星电话。
按下侧边紧急信道,这是预设好的加密单发信道,绝境里可传出一句暗语。
指尖飞快按键,只发二字:
激活。
信号送出刹那,他躬身钻入裂隙,彻底隐入地底黑暗。
与外界所有联络,自此切断。
百里之外,临时指挥部。
林砚死死盯着笔记本屏幕上大片灰色信号盲区,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死寂良久,加密频道忽然响起“滴”的一声轻响。
屏幕角落弹出一个对话框,只有两人约定好的暗号——
激活。
林砚身躯猛地一震,眼底焦灼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冰冷决绝。
她瞬间读懂陈九用意。
没有半分迟疑,转身拿起实验台上盛着淡蓝液体的试剂瓶,走到角落,拧开下水道金属格栅,将整瓶刚调配完成、能屏蔽所有生物信号的强效干扰剂,尽数倾入其中。
主动撤掉屏蔽,故意暴露信号。
刻意让黑棺追踪系统,重新锁定父亲的生命轨迹。
让黑棺高层以为毒师计划仍在按剧本推进,用假象替陈九拖延时间、制造破绽。
快步回到电脑前刷新追踪界面。
几秒后,代表林教授的红色光点,在盲区边缘重新亮起,循着固定轨迹,缓慢向地底深处挪动。
林砚死死盯住光点,双拳紧握。
这是一场和死神、和黑棺精锐的赛跑。
她赌陈九,能抢在黑棺主力合围之前,找到龙符,闯出这条没人预知的死人路。
而地底深处。
陈九、王胖顺着裂隙不断往下沉。
岩壁由土黄渐变成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青黑色,空气潮湿古老,透着一股尘封万年的腐朽寒气。
不知下降多久,绳索已然放至尽头。
就在两人以为又是死路绝崖时,陈九手中战术手电光束往下一扫,身形骤然顿住。
脚下黑暗深处,浮出一片整齐平整的轮廓。
绝不是天然岩壁所能形成。
地底深处,竟藏着一处人工造就的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