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终于承认，萧凡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能把被动入局的死局，硬生生玩成主动拿捏，还顺带把后续收尾、利益分割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售后都给配齐了。
王旭压下心底翻涌的荒谬感，将那枚伪造玉简郑重收入储物戒。
起身朝萧凡微微拱手，昔日上界强者的倨傲荡然无存，只剩生意人对等合作的客气。
“既如此，王某不便久留，后会有期。”
“王兄慢走，不捎两笼包子路上垫肚子？”
萧凡依旧歪靠座椅，一副重伤垂危、连抬手都费劲的模样，嘴角笑意却半点没敛。
王旭嘴角狠狠一抽，懒得接话。
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冲天流光，毫无拖沓，转瞬消失在天际。
流光彻底隐去的刹那，包厢木门吱呀被推开。
钱多多圆滚滚的身子第一时间挤进来，脸上狂喜几乎要溢出来，手里算盘捏得噼啪作响，哪里是算账，分明是得意奏乐。
“盟主！我的亲盟主！发大财了！咱们这次真的赚翻了！”
他快步冲到桌前，脸上肥肉都跟着激动颤抖。
“沈浮那老东西全部家底，再加王旭给的封口费，我粗略一算，刨掉所有开销，净赚上品星石三百万！”
“还有成堆天材地宝、丹药法器，账册我还没细核，盟主您简直是点石成金的活财神！”
钱多多说得唾沫横飞，正要递上账册邀功。
萧凡脸上的笑，毫无征兆地骤然僵住。
像一幅鲜活画卷，骤然被泼上一层冰冷蜡霜。
本是刻意伪装的惨白面色，肉眼可见地飞快灰败，染上一层死寂枯槁。
“盟主？”
钱多多瞬间察觉不对，脸上狂喜瞬间收敛。
萧凡嘴唇翕动，似要开口，喉咙里却只挤出嗬嗬怪响，像破漏的风箱在漏气。
下一秒。
噗——
一大口黑血喷涌而出，混杂点点金色碎屑，溅满整张桌面。
浓烈血腥味瞬间压过满屋茶香饭气。
哐当！
钱多多手里算盘脱手落地，算珠崩散满地。
“盟主！！”
他凄厉惊呼，眼睁睁看着萧凡浑身脱力，像抽去筋骨的软泥，顺着椅子直直滑落在地。
此刻的衰败死气，比方才伪装的重伤，惨烈真实十倍不止。
这不是演戏！半点都不是！
“来人！快拿最好的疗伤丹！立刻！”
钱多多彻底慌了神，手忙脚乱从储物戒掏出珍藏万年的玉瓶。
一道赤红身影鬼魅般闪现，伸手直接按住他。
是铁扇公主。
往日慵懒随性尽数褪去，凤目凝满凝重与刺骨煞气。
她无视钱多多的慌乱叫嚷，半跪在地，一掌轻按萧凡后心，精纯妖力小心翼翼探入体内。
而瘫倒在地的萧凡，正承受着一场席卷神魂的本源风暴。
他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神念，内视己身。
自身九星神脉本如金色星河璀璨流淌，此刻却被无数银灰色不祥细线疯狂啃噬缠绕。
那不是寻常星力。
是更高维度的上界法则之力。
带着俯瞰众生的冷漠，裹挟毁灭气息，如附骨之疽，死死缠死经脉。
但凡自身星力稍作反抗，银灰细线便骤然爆发，硬生生撕扯神脉，崩裂本源。
方才喷出的金色碎屑，正是他神脉崩碎的本源残片！
更让他亡魂皆冒的是——
神魂核心深处，无数银灰符文交织，正在缓缓凝形一枚烙印。
像一枚锁定神魂的坐标，更像一条拴死命门的锁链。
任凭他催动神魂之力疯狂冲刷，分毫撼动不得，反倒引得啃噬经脉的法则之力愈发狂暴。
追踪烙印！
冰冷念头在脑海轰然炸响。
拓跋锋！
摇光圣地那位圣子，从一开始就从没信过王旭。
所谓天权星核，从不是宝物，是精心包装的诱饵，是致命陷阱！
王旭利欲熏心，被双倍好处蒙了眼，乐呵呵揣着定时炸弹返程。
而自己，自诩布局高手，反倒亲手触发了这枚死局。
拓跋锋，把所有人都算计在了股掌之间！
“没用的。”
铁扇公主声音冰冷决绝，一把夺过钱多多手中玉瓶，随手抛在一旁。
“这是上界本源法则，凡间丹药、宗门圣药，连给它塞牙缝都不配。”
话音未落，钱多多已手抖捏碎一枚九转还魂丹。
这等足以让星王境断肢再生的至宝，化作流光药力涌向萧凡心口。
可磅礴药力刚触到肌肤，便如落进熔炉的白雪，瞬间消融殆尽，连一丝青烟都没泛起。
钱多多瞬间僵在原地，脸色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传我命令！”
铁扇公主骤然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妖族公主与生俱来的铁血威严，瞬间传遍整个流氓盟总部。
“全盟最高戒备！封锁山门，禁任何人进出！所有对外消息，一律由我统一下发！”
话音落，她手腕一翻，直接从萧凡腰间扯下盟主令牌，牢牢攥在掌心。
“盟主昏迷疗伤期间，流氓盟，由我全权做主！”
目光扫过门口闻讯赶来的一众堂主，眸底凛冽杀气，让众人心头一凛，下意识垂首领命。
平日只知好勇斗狠的首席战力，危局之下，尽显运筹决断的枭雄气魄。
就在这时，地上萧凡身躯猛地一颤。
涣散的目光艰难聚拢，死死望向铁扇公主。
他耗尽最后一丝精气神，喉咙挤出沙哑如砂纸摩擦的字音：
“乱……星……归……墟……”
四字落，心神彻底耗尽，脑袋一歪，当场昏死过去。
铁扇公主瞳孔骤然骤缩。
乱星归墟！
中界传说中的禁忌放逐之地。
万千法则崩坏破碎，空间错乱颠倒，时间流速无序。
任何完整上界法则踏入其中，都会被混乱场域绞成碎片。
她瞬间读懂萧凡的用意。
唯有乱星归墟的法则乱流，才有机会磨灭神魂深处那枚上界追踪烙印。
可代价同样致命。
踏入此地，自身修为会被混乱法则持续压制、消磨，稍有不慎，便会修为尽废，沦为凡人。
“我立刻召集所有星王境强者，组建亲卫队，护送盟主赶赴禁地！”钱多多像抓住救命稻草，当即就要传令。
“蠢货！”
铁扇公主厉声喝断。
“他身带追踪烙印！去的人越多，目标越显眼，只会引来拓跋锋追兵，全员陪葬！对方上界高手，此刻恐怕已经循着烙印，在路上了！”
她俯身，动作轻柔将昏迷的萧凡横抱而起。
往日嬉皮笑脸的少年，此刻轻如一片落叶，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死寂死气。
动作温柔，眼神却决绝如钢。
“你留下。”
她看向钱多多，语气冷得没有半分余地。
“对外散播消息，就说盟主与上界使者死战两败俱伤，闭关死关疗伤。动用你所有情报渠道，把消息做真、做实，越逼真越好。用这个假象，替我拖住追兵，争取时间。”
钱多多张了张嘴，望着她决然的背影，最终只能重重点头，眼眶泛红。
夜色如墨，笼罩四野。
铁扇公主抱着萧凡，不走官道，不踏正门。
身形化作一道赤红暗影，悄无声息避开所有岗哨暗卫，从流氓盟后山绝壁，纵身跃入沉沉夜幕。
她不曾回头。
怀中之人，是她的牵绊，也是她此刻背负的全部重担。
此行目的地，不在任何星图标注之上。
是连官方商队都绕道避行的灰色边缘，乱星归墟外围的法外小镇。
一处吸纳逃亡者、亡命徒、江湖投机客的灰色中转站。
一处靠着吞食禁忌之地溢出的法则残喘，鱼龙混杂，却又唯一能隐匿踪迹的夹缝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