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向着周亦凡开车奔驰的方向一路狂飙,闻道士则逆着时间爬行,溯流而上。
两个人背向而行,渐行渐远。
闻道士走得很慢,他的步伐有点僵硬,甚至有点诡异。
如果此时此刻,周亦凡在闻道士的身旁看到他走路的样子,一定会惊讶地想起十年以前那场大地震的前夕,在盘城乡的公路上看到的九幽局一行人走路的样子。
那不是因为他们刻意想要制造什么惊悚的氛围,而是因为他们在行进中,要一边走,一边发挥自己的感知能力来探寻方向。
就像睁着眼睛的盲人在空气中摸索,用嗅觉和触觉一点点分离开空气中的氧气、氮气和其它气体,在分崩离析的空气中沿着剥离出的嗅觉孔洞的方向前进,并感知可能存在的危险。
闻道士轻轻闭上眼睛,垂下双臂,整个上身纹丝不动,只有腿脚在缓慢地迈进。
当视觉和触觉被放空之后,嗅觉被一点点激发,放大,扩散,闻道士渐渐地和空气融为一体……
只是那气息太微弱了,而且还在一点点地消逝,闻道士竭尽全力集中所有的感知能力,摸索着若隐若现的蛛丝马迹。
他在追踪谁?
不久之前,在周亦凡的车里。
闻道士连续问了周亦凡两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想不到,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你还能毫无保留地信任一个人?真是难得!”
这句话指的是周亦凡将要召唤来的老梁。
周亦凡反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闻道士却再次偏离话题,问道:“你说说看,现在高功死了,这个消息要怎么传达给隐士呢?”
周亦凡愣住了:“这个事儿跟我们现在讨论的事儿有关系吗?”
闻道士平静地笑笑:“有!不但有,而且关系很大……”
周亦凡表示不解:“扯淡,我怎么看这两事儿都是南辕北辙,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
“没错,如果你只是按照这两件事情单独的走向来看,确实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闻道士说,“但是如果你换个角度考虑一下,你也许就不会这么想了。”
周亦凡不耐烦地又捶了他一拳:“别卖关子,有屁快放!”
闻道士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周亦凡的影响,却自顾自地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双眼虚空迷离地望着远方,喃喃自语:“你为什么不去找本地的警察支援呢?因为你怀疑警察的队伍里有人和他们的幕后势力有勾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只是你从你自己的角度考虑的问题,但是,也许从老马的角度来考虑,他反而会认为你们省城来的警察里有隐藏的黑警呢?”
周亦凡迟疑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说,老梁有可能是跟幕后势力有勾结的卧底……”周亦凡试探着说,“但这也只是你自己的推测而已,实际上你并没有证据……”
闻道士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显得有些恍惚,只是轻轻地说了声:“你觉得呢?”
周亦凡摇摇头:“我信任老梁!”
接下来的一瞬间,两个人似乎都有些溜号,时间好像轻微地跳跃了一下。
忽然间,一个念头闪电一般划过他的脑海,周亦凡一下子惊异起来:“你怎么会知道老梁?”
他深沉地盯着闻道士,缓缓问道:“我跟你提起过姜铁,但是我却从来没跟你提过老梁这个人……你怎么会知道他的?”
闻道士依旧在沉思,好像没有听见。
周亦凡有点恼火,重重地“嗯?”了一声。
令他无法预料的是,接下来的一刹那,闻道士说出了一句让他毛骨悚然的话。
闻道士轻轻地摇摇头,目光盯着车窗外某个虚幻的位置,低低地说道:“你觉得呢?老六……”
周亦凡顿时觉得一股麻酥酥的冰冷气息从尾椎刺进身体,迅速沿着脊椎蔓延到后脑,瞬间充斥全身。
闻道士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好像是对着站在车窗之外的某个他看不见的人说的。
周亦凡甚至能想象到一个透明的人影就在他的车子边上,歪着身子,靠在车门上,一边和闻道士低声对话,一边却在盯着自己邪恶地微笑。
如果他微微偏离一点方向,他也许就能看见车窗外某些景物的折射会呈现出一种奇妙的角度,这些角度会勾勒出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形。
这个人形长着一张闻道士的面孔,说着闻道士的声音,但是只有闻道士能看到他,别的人却视而不见。
这个人是老六。
这个人是一个鬼魂。
周亦凡死死地抓住了方向盘。
闻道士没有发觉周亦凡的情绪变化,慢吞吞地自言自语:“没错。现在看起来,这个幕后势力的权力很大,他能够轻而易举渗透进警察系统,就此来看,每一个牵扯其中的警方人员都无法洗清自己的背景……”
他忽然冷笑了一下:“甚至姜铁也不能例外,这难保不是一条苦肉计……”
他的声音缓慢、清晰、安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愉悦感。
周亦凡听得出来,这绝对不是闻道士在说话。
她鼓足勇气大声斥问道:“你在和谁说话?”
闻道士猛烈地颤抖了一下,似乎从一场巨大的虚空里跌落回来,遽然一惊,却下意识地反问:“你说什么?”
周亦凡压制住慌乱的情绪,摇头微笑:“我没什么……我在想你刚才的问题。”
闻道士茫然地思考了一下:“我刚才问你问题了?”
周亦凡的心沉沦到深渊之下。
她终于明白了,闻道士依然陷在那一场隔世的幻觉之中,根本没有清醒过来。
双重人格!
闻道士栖栖遑遑地看着周亦凡阴晴不定的表情,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却说不出口。
周亦凡小心翼翼地思忖着,安慰道:“没关系,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闻道士反倒不依不饶地反问。
周亦凡一时间却不知道怎么解释,嗫嚅着:“没关系的!我觉得这是可以治好的……”
闻道士看着周亦凡不知所措,却又欲盖弥彰的表情,忍不住嘿嘿地贱笑了起来,越笑越开心,慢慢地竟然放声大笑起来。
“你看,你看你的表情……”闻道士强忍住狂笑,却止不住地洋洋得意,“怎么样?被我演技吓到了吧……在思故乡,我就是用这一手演技征服了他们的。”
似乎这只是闻道士给周亦凡玩的一个恶作剧!
没想到,周亦凡冷静地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轻轻地叹口气:“行了,别装了,不要死撑了好么?算我求你了。”
闻道士的笑声戛然而止,表情在一瞬间凝固。
周亦凡惋惜地说道:“你别忘了,我是个刑警,我看见过这世界上所有的说谎的表情,你骗不了我。”
闻道士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深深地埋下去。
周亦凡像个幼儿园的阿姨一样,温柔地拍了拍闻道士的头,同样什么都没说。
过了半晌,闻道士喃喃地说道:“我越来越分不清了……”
周亦凡想了想,说道:“那你总还记得我吧?”
闻道士没抬头,但是周亦凡听见了他苦笑的声音。
“问你个问题呗……”周亦凡适时地扭转了话题,“当你成为老六的时候,你的感觉能力也跟着转移了么?”
闻道士好像一下子受到了刺激,猛地挺起身子,愣愣地看着周亦凡,把周亦凡吓了一跳。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闻道士说,“我怎么没想到?”
周亦凡顿时觉得自己问出了一个愚不可及的问题,但是还没等她及时纠正,闻道士已经打开车门跳了出去。
周亦凡探出车窗,急吼吼地问:“你要干嘛?”
闻道士跳下车,兴奋地跃跃欲试,听到周亦凡追问,却突然冷静了下来。
他背对着周亦凡,异常冷静,沉默半晌,才慢慢说道:“我要去找个人。”
“你去找谁?”
“我也不知道……”闻道士低沉地说,“我不知道我要去找谁,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去找他,是你提醒了我……”
周亦凡觉得闻道士的举动和回答匪夷所思,反问道:“我提醒你了啥?”
闻道士没有直接回答,却反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还记不记得,前天的时候我曾经对你说过,有个人曾经出现在我家里,但是我却没有发现他的任何气息……”
周亦凡想起来,她点点头:“我记得,当时你说,终于明白了‘隐士’是什么意思,是因为他可以隐藏他的信息和踪迹。对吧?”
“没错,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闻道士苦笑了一声,“但是你刚才跟我说起,我跟老六的身份互相混淆的时候,能力有没有随之改变,却一下子提醒了我!”
周亦凡忽然隐隐感觉到了闻道士所说的问题。
闻道士说道:“刚才我终于想通了,我之所以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不是因为他可以隐藏,而是因为他的气息一直都在我的家里,混迹在来过我家的所有人的气息里,如果不是那一天他在我家里做出了不应该做的举动,碰巧又被你哥哥发现,而又告诉了我,我根本就不会发现……”
周亦凡也蓦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问你一个问题……”周亦凡试探着说道,“你家东侧对面的那栋楼,跟你的房间正对着的那户人家,有一个很猥琐的老头子,跟你很熟么?”
闻道士似乎忽然愣了一下,慢慢回头,给了周亦凡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
“等下老梁来了,你带着老梁先回思故乡,不管局面怎么样,一定要见机行事,等到我回来……”闻道士沉着地说道,“我相信你一定能应付。”
周亦凡从他的话语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感。但是他没有任何表现,没有喋喋不休地追问,只是随意地点点头。
闻道士没有回头再看周亦凡一眼,慢慢地走下了公路。
公路之下是一片翠绿的田野和树林,闻道士消失在树林里,周亦凡盯着他转瞬即逝的背影,慢慢地,轻轻地在方向盘上拍起了鼓点,陷入了沉思。
闻道士像一具游荡的行尸走肉,沿着公路向城内的方向走去。
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禁锢,当所有思考都被虚空破碎,他慢慢地和空气、泥土、水流融为一体。
物我两忘之境!
闻道士曾经读过一则禅宗故事:
有人问禅宗六祖慧能:“你不识字,如何读懂佛经?”
六祖笑而不语,只是伸出一只手指,指向天边的月亮。
问者不解。
六祖说道:“佛性就像天边明月,它就在那里,如果你看见了月亮,又何必在乎指向的手指。”
如果你顿悟了佛性,又何必在乎识不识字?
此时此刻,闻道士觉得自己就化身为那位慧能祖师,那个心中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和尚。
只要你感觉到了世间万物的信息和轨迹,又何必在乎是鼻子闻到,还是用眼睛看到?
放弃了纠结于某一项具体的能力,反倒顿悟了飞跃。
在这一点上,闻道士无比感激周亦凡那一句无心的点化。
只是忽然间,闻道士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像山岳崩塌一样滚滚而来,就好像十年以前那场大地震袭来之前的惶恐与压抑。
闻道士不由自主地睁开了双眼,刹那间只看到,自己走到了一处卖早点的摊子前,一个浑身油渍的胖老板正在热火朝天地炸着油条,火油炽烈,香气扑鼻。
摊子附近摆着两张桌子,横竖散落着几条长凳。
这个时间不早不晚,吃早点的人已经散去,吃午餐的时候还没到,只有一张桌子坐着一个顾客。
闻道士一眼就看到了这个人。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子,身材消瘦,气质儒雅,却又丝丝透露出一股狷狂桀骜的气质。
老头子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却都没有动过。他只是双手打开一份报纸,安静地阅读着。
闻道士直勾勾地看了老头子一会儿,老头子似乎有所察觉,放下报纸,向他微微点头一笑。
这笑容祥和平静,令人如沐春风。
但是,闻道士的心脏却猛然抽搐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周亦凡开车载着老梁已经再次返回思故乡。
周亦凡在路边上停下车,忐忑地问道:“怎么样?情况大概就这样了,来不及细说。关键时刻,就靠你发挥演技了!”
老梁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迅速说道:“大体上没问题,如果可以,我们速战速决,最好在他们没反应之前,先把你哥和姜铁弄过来,只要人在我们手里,哪怕再发生枪战都不怕。”
不知道老梁是有心,还是无意,他说出了一句很令人玩味的话。
周亦凡心里遽然一惊,但是她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狐疑地看了一眼老梁。
“什么叫做再发生枪战都不怕?”周亦凡心中暗暗思忖,“难道你指的是今天凌晨在北河小区的开枪事件?如果你知道是我干的,怎么不问我任何情况?如果你不知道是我干的,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不由自主地再想起闻道士说过的那句话:“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你还能毫无保留地信任一个人,真是难得!”
周亦凡发动了汽车,汽车颠簸着窜出去的一刹那,周亦凡偷瞄了一眼老梁。
神色如常。
只是周亦凡忽然觉得,老梁一定有秘密——就像她看穿闻道士一样,见过的谎言表情太多了,没有人能骗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