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不必。”
林渊抬步踏入包厢，语调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我从不喜欢占人便宜，该多少，便是多少。”
话语客气，却悄然划开界限。
雅妃脸上笑容骤然一僵，转瞬又平复如初。只是那份谦卑之下，已然多了几分发自心底的敬畏。
她看得通透。
这位林公子，是在隐晦敲打，不喜旁人自作主张插手分毫。
“是雅妃唐突了。拍卖会一刻钟后开启，二位若有任何需求，摇响桌边金铃便可。”
她躬身一礼，不敢再多赘言，识趣退步，轻轻合上厚重的楠木房门。
咔哒。
门扉轻闭，瞬间隔绝外界所有喧嚣。
包厢内骤然静了下来，淡淡檀香萦绕鼻尖，沁人心脾。
天字一号房，果然名不虚传。
厅堂宽敞，足足抵得上寻常人家三四个客厅。正对拍卖高台的一面，是整块巨型单向水晶墙，台下景象尽收眼底，外界却无从窥探半分。
屋内陈设极尽考究，宽大太师椅铺着柔软软垫，旁侧矮几摆着精致灵果茶点，灵气氤氲，绝非凡俗之物。
灵汐却半点心思都无。
房门刚合上，她便像被惹毛的雌豹，快步冲到林渊身前，压低嗓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字句：
“你老实交代，那枚戒指里到底藏着什么？！”
她死死盯着林渊指间那枚朴素黑戒，眼底翻涌着震惊、怀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挫败。
这家伙，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
方才雅妃那副惊惶失态、连折扇都握不稳的模样，她看得清清楚楚。
能让奇珍楼首席管事失态至此，戒指里的东西，绝不可能只是从一个地字级杀手身上搜刮而来。
“想知道？”
林渊缓步踱到水晶墙边，舒展腰身，骨节爆出一阵噼啪脆响。
他慵懒靠坐太师椅，双腿随意搭在矮凳上，一副散漫大爷做派，随手捏起一颗朱红灵果送入口中。
“嗯，够甜。”
他咂了咂嘴，才慢悠悠斜瞥灵汐一眼。
“告诉你也无妨，免得你这护卫，总想着背地里给我下绊子。”
灵汐被他这吊儿郎当的模样气得胸口起伏，却还是强行按捺住怒意。
林渊这才懒懒散散开口：“前些年机缘巧合，误入一处上古修士坐化洞府，得了传承底蕴。那老修士像是个囤积癖，最爱收藏物件，戒指里大半灵石，都是他遗留下来的。至于那些珍稀材料，也都是洞府所得，连我自己都有大半认不出。”
说辞半真，亦有半假。
虚空界盘确属上古遗存，内里灵石天材地宝堆积如山，只是他刻意隐去了最核心的隐秘。
果不其然，听到“上古洞府”四字，灵汐眼底的警惕与敌意悄然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复杂心绪。
有恍然，有艳羡，更有一丝了然的理解。
对他们这种刀口舔血的修行者而言，奇遇机缘，本就是实力的一部分。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想用这笔横财来拍卖会刻意造势压人？”灵汐语气缓和些许，依旧带着几分不甘。
“不然呢？”
林渊又丢一颗灵果入嘴，口齿含糊道，“灵石宝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搁在戒指里只会蒙尘发霉。不用来换实打实的机缘好物，难道留着当摆设过年？”
这番豪横说辞，让刚靠着半株涅槃火灵芝缓过修为的灵汐嘴角狠狠一抽。
她实在看不懂这个男人。
能为半株灵芝，不惜狼狈倒地演戏，伪装落魄；也能转眼挥金如土，随手拿出足以买下半个宗门的财富，眼皮都不眨一下。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林渊？
当！
一声清越钟鸣响彻整座奇珍楼，骤然拉回灵汐的思绪。
拍卖会，正式开场。
水晶墙外的拍卖高台，一名精神矍铄的山羊胡老者缓步上前，朗声宣告拍卖会开启。
第一件拍品，三品凝神丹，起拍八百灵石。
片刻间便被楼下包厢以一千五百灵石敲定拍下。
紧随其后，二阶上品法剑、高阶防御灵符……一件件奇珍接连呈上，引得楼下与二楼各包厢竞价声此起彼伏，场内气氛愈发火热。
唯独天字一号房内。
林渊始终倚着椅背，双目微阖，仿若闭目小憩，半点动静无有。
灵汐坐在一旁，望着台下喧闹盛况，又时不时瞥一眼身旁淡然静坐的林渊，心底古怪之感愈发浓重。
直至第七件拍品被侍女缓步端上。
那是一枚人头大小的晶石，通体流转梦幻紫芒，在灯火下折射出层层绚烂光晕。
“诸位请看！”
台上山羊胡老者声调陡然高昂，“此乃紫云晶，炼制雷属性灵宝的顶级辅材！融入飞剑之中，可令剑气凝带雷霆之威，战力倍增！起拍价五千灵石，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百！”
灵汐略通炼器之道，心中自有掂量。
紫云晶虽属佳品，用途却太过单一，市价顶天也就八千灵石。
果不其然，场内报价稀稀拉拉，价格抬至七千五百灵石后，便再无动静。
“七千五百灵石一次——”
老者拖长语调，准备落锤定音。
就在此刻，一道慵懒散漫的声音，借着包厢传音法阵，清晰响彻整座拍卖场。
“五万。”
刹那间，全场死寂。
场内所有人，连同台上的山羊胡老者，全都下意识望向声音来源——二楼天字一号房。
七千五百便能拿下的东西，直接喊到五万？
这是钱多烧得慌，还是不识市价？
灵汐猛地转头，像看怪物一般盯着林渊，压低声音急道：“你疯了？！”
林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淡淡吐出两字：“坐下。”
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沉稳气场，让灵汐到了嘴边的质问，硬生生憋了回去。
死寂僵持三秒后，全场骤然炸开压抑的议论嗡鸣。
“天字一号房？哪家冒出的冤大头？”
“五万灵石买一块紫云晶……这是家里开了灵石矿吧！”
台上老者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笑开了花，手中拍卖锤举得飞快：
“五万灵石！天字一号房贵客出价五万！还有更高者吗？五万一次！五万两次！五万……成交！”
他生怕林渊反悔，干脆利落一锤定音。
很快，第八件拍品登场。
一小捧宛若星辰碎屑般的星辰砂，静静盛放在玉盘之中。
此物用以淬炼法器、增幅器身韧性，市价和紫云晶相差无几。
起拍价六千灵石。
众人还未从方才离谱报价中回过神，竞价堪堪抬到九千灵石。
那道慵懒的声音，再度突兀响起。
“十万。”
这一次，全场连议论的嗡鸣都彻底消失，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奇葩疯子的目光，死死望向天字一号房的方向。
山羊胡老者索性省去所有问询流程，毫不犹豫落锤：“成交！”
化名林木的神秘贵客，瞬间如重磅惊雷，炸响皇城各大势力耳畔。
一个标签悄然被所有人贴上——人傻钱多，速来拿捏。
而此刻，奇珍楼二楼另一间隐秘包厢。
一名体型臃肿如肉山的胖子，眯着细小眼，指间把玩着两颗核桃大小的夜明珠。
华贵绸缎长袍被满身肥肉绷得紧绷，十根手指戴满宝石戒指，流光晃眼。
雅妃恭立身后，低声如实禀报：
“楼主，此人身份不明，化名林木。但财力深不可测。方才拍下的紫云晶与星辰砂，市价合计绝不超一万五千灵石，他却足足掷出十五万。”
“呵呵……”
被称作楼主的苏富贵，奇珍楼真正的掌控者，发出一阵如同肥肉震颤的低笑。
他摩挲着三层叠起的下巴，细小的眼眸里，透着与臃肿身形截然不符的精明与贪婪。
“无妨。越是这般张扬，越有意思。”
苏富贵指尖转动夜明珠，发出咔咔轻响。
“他这是刻意演戏给全场看。故意用十倍溢价拍下这些华而不实的材料，就是想让众人都把他当成只会砸钱的土包子，从而放松对他真正目标的警惕。”
雅妃美眸骤然一亮：“楼主是说，他真正想要的，是最后那件上古遗物？”
“除了那件残片，还能有什么值得他这般铺垫？”
苏富贵冷笑一声，眼底精光乍现。
“前戏做足，胃口定然不小。传令下去，让咱们的人备好后手。待会儿那块铁片残片登场，先沉住气别出手。等他率先报价，再让托儿死命往上抬价！本楼倒要好好瞧瞧，这头送上门的肥羊，到底能挤出多少油水！”
“属下遵命！”
雅妃躬身领命，悄然退离包厢。
拍卖会依旧有条不紊推进。
一件件奇珍异宝轮番登场，竞价起落间，不断掀起小高潮。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
一部玄阶下品功法拍出高价，引得场内热议过后，山羊胡老者清了清嗓子，示意侍女端上今晚倒数第二件拍品。
托盘之上，覆着一层鲜红锦布，瞬间吊足全场所有人的好奇心。
先前林木两度豪掷千金的名场面，早已让众人满心期待，等着看这位神秘神豪再度刷新认知。
就连苏富贵，也慵懒靠坐椅背，一副坐等看好戏的姿态。
老者深吸一口气，伸手猛地掀开红布！
托盘中央，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残片。
通体锈迹斑驳，模样简陋不堪，看着和垃圾堆里捡来的废铁别无二致。
“咳咳……”
老者自己都略显尴尬，轻咳两声开口介绍，“此乃上古遗留残片，材质莫测，坚不可摧，疑似古老阵盘碎片。我奇珍楼耗费多日研究，始终无法参透玄机。或许是机缘未到，亦或许……本就是一块无用废铁。起拍价一百灵石，每次加价，随意即可！”
这番介绍，这般底价，满是不确定性，透着几分随性佛系。
全场先是一片哗然，随即迅速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再度聚焦二楼天字一号房。
众人都在等。
等那道慵懒的声音，再度报出一个惊掉众人下巴的天价。
一秒。
两秒。
五秒。
包厢之内。
林渊依旧悠然靠坐，甚至换了个更为闲适的姿势，端起刚沏好的热茶，轻轻吹拂表面热气。
仿佛台上那块上古残片，压根入不了他的眼。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这份极致反常的沉默，瞬间让早已备好抬价套路的苏富贵，还有场内所有等着看戏的势力，尽数僵在原地。
所有人心底都冒出同一个念头：
这剧本……好像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