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城的夜风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从江面吹来，裹挟着桂花若有若无的甜香。酒吧里的音乐震得人心脏发颤，五光十色的灯光在每个人脸上流淌、旋转，像一条永不疲倦的河流。
李明珠今天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从她看到李理和张嘉琪牵着手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她笑着拥抱了他们，说着祝福的话，语气轻快得像是春天里解冻的溪水。但张嘉琪注意到了——她笑的时候，眼角有一道细细的、透明的光闪过，不是泪，是某种比泪更克制的东西。
那是思念。
一种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反衬得更加锋利的思念。
“七七、李理，我真为你们高兴。”在酒吧的卡座里，李明珠举着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摇晃，“你们知道吗，阿瑾以前总说，你俩是欢喜冤家，就缺一个人先捅破窗户纸。”
她笑着喝了一大口，烈酒烧喉，她眯起眼睛：“现在好了，他不用担心了。”
张嘉琪想说什么，被李理轻轻按住手背。他摇了摇头——让她说吧，让她笑。
因为笑比哭更容易让人安心。
但李明珠的酒喝得越来越急。第一杯，第二杯……她开始不怎么说话了，只是沉默地、机械地往喉咙里灌酒。每喝完一杯，她会短暂地看向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没有人，只有墙上闪烁的霓虹灯牌，写着“星空特调”四个字。
那是周怀瑾最喜欢的一个词。星空。
“我去跳舞！”第二杯下肚，李明珠忽然站起来，声音大得让邻座都看过来。她踩着不太稳的脚步挤进舞池，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缝。
音乐正好切换到一首节奏强烈的电子舞曲。李明珠开始旋转。她穿着那件浅绿色的连衣裙，裙摆在灯光下绽开成一朵花。手臂扬起，腰肢扭动，长发在空中画出凌乱的弧线——她的舞姿谈不上专业，但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近乎绝望的恣意。
像是在燃烧。
像是在用身体告别什么。
一曲终了，她踉跄着回到卡座，又抓起酒杯。张嘉琪赶紧按住她的手：“明珠，别喝了，你喝太多了。”
“没有。”李明珠甩开她的手，眼睛亮得不像话，瞳孔在酒精作用下有些涣散，“七七，我好开心。真的。今天是我这两年最开心的一天。”
她说这话时，嘴角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那是一种很可怕的开心——一种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的、随时可能崩塌的开心。
刘可人和张嘉琪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认识李明珠8年了，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可人，你给明珠的哥哥打电话吧。”张嘉琪凑到刘可人耳边，压低声音，“这样下去不行。”
刘可人点头，起身挤过人群，走到相对安静的卫生间门口，掏出手机。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四哥？我是可人……明珠喝多了，在酒吧……我发定位给你……对不起，是我们不好，不应该带她来的……”
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愧疚。电话那头李明谦只说了句“别慌，我们马上到”，就挂了。
酒吧的驻唱休息时间到了，音乐换成了轻柔的爵士乐。灯光调暗，只留一束追光打在空荡荡的小舞台上。
李明珠忽然站起来，拎着半杯没喝完的威士忌，踉跄着朝舞台走去。
“明珠！”张嘉琪伸手去拉，只碰到她飘起的裙角。
李明珠推开正在调试麦克风的驻唱，夺过话筒，动作带着酒精催生的蛮横和不管不顾。驻唱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正要发火，低头看到她的脸——
满脸是泪。
男孩愣住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要唱歌！”李明珠对着台下喊，声音通过麦克风炸开，震得全场安静了几秒，“DJ，给我放《异乡人》。”
DJ犹豫了一下，但有人已经搜到了，看到台下有人起哄鼓掌，便切了歌。前奏响起，大提琴低沉的前奏像夜色一样铺展开来。
李明珠举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然后扶着麦克风架子，开始唱。
她的声音原本就很好听，清透中带着一丝沙哑。但此刻，酒精把那种沙哑放大成了某种近乎破碎的东西——像玻璃被慢慢敲出裂纹，却还没有碎。
“披星戴月地奔波，只为一扇窗……”
第一句出来，台下有人安静了。不是因为她唱得多好，而是因为那种声音里有一种让人不忍直视的东西——太真了，真到像是把心挖出来，放在灯光下给人看。
“当你迷失在路上，能够看见那灯光……”
唱到这里，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一颗，两颗，连成线，在追光下像碎钻一样闪着光。
“不知不觉把他乡，当作了故乡……”
她忽然停下来，仰起头，对着天花板上那盏旋转的球形灯——那灯射出无数细碎的亮片，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像星河，像雨，像某种永恒的、不会熄灭的东西。
“周怀瑾——”她对着那盏灯喊，麦克风把声音送向每一个角落，“这首给你唱的！你听到了吗！”
全场彻底安静了。
张嘉琪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是两年多，第一次从李明珠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之前她从不提，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提。不是忘了，是不敢。怕一提，就收不住。怕一提，就证明那个人真的已经不存在了。
可现在，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酒吧里，对着满屋子不认识的人，喊出了那个名字。
“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她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可是我更爱你。太爱了，所以才会控制不住……”
她重新握住麦克风，继续唱。后面的歌词她唱得断断续续，每唱几句就要停下来喝酒，喝完再唱，唱完再哭。
“我站在异乡的夜里……想起那些快乐的曾经……始终忘不了你……在夜里只能偷偷哭泣……”
张嘉琪捂住了嘴，牙齿嵌进皮肤里——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咬住了手背……
李明竑和李明谦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酒吧的门被推开，两人站在门口，逆着光。李明竑穿着深蓝色的外套，眉目间是军人特有的硬朗和沉静；李明谦跟在后面，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刘可人小跑过来，满脸愧疚：“哥哥，对不起，不应该带明珠来的……”
李明竑抬手制止了她的话，目光一直锁在台上的妹妹身上。她没有看到他们，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那个只有她和周怀瑾的世界里，旁若无人地唱着、哭着、喝着。
李明谦要上前把李明珠拉下来，李明竑拦住他，摇了摇头：“让她发泄一下。我们在这，出不了事。”
李明谦攥了攥拳头，最终还是没有动。
一曲终了，李明珠在台上转圈。裙摆飞起来，头发散开，她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笼子的鸟。
台下一开始有人起哄，但很快安静了。因为她转着转着，脸上的笑变成了哭，哭又变回了笑，表情在灯光下交替变幻，像一出无声的默剧。
台下离舞台最近的地方，站着一个干净的男孩。他穿着白T恤和黑色裤子，头发是自然的黑色。他微微仰着脸看李明珠，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专注的、温柔的神情。
他的眼睛很亮，让李明珠恍惚了一瞬间，不是那种亮——而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像某个人。她不敢想起的那个人。
酒精翻涌上来，那个念头一下就碎了。
当李明珠终于停下来，摇摇晃晃地差点摔倒时，男孩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手臂。
“姐姐，”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怕惊动什么，“你带我回家吧。”
全场哗然。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有人露出看热闹的表情。
李明珠低头看着他。她眼神涣散，聚焦了好几秒才看清他的脸——年轻的，干净的，眉眼间有一丝似曾相识的温柔。那温柔让她心里某个已经结痂的地方又渗出血来。
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夸张，大到几乎是在表演。
在那夸张的笑底下，灯光在转，酒精在烧，那张脸和记忆里的一张脸在某一瞬间重合了。
阿瑾？
然后她举起麦克风，用尽全身力气喊：“好——！周怀瑾同意了！我们回家！”
台下掌声雷动，有人大笑，有人摇头。没有人知道“周怀瑾”是谁，没有人知道这三个字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明竑的眉头拧紧了。
李明谦已经攥起了拳头。
张嘉琪哭得说不出话，刘可人紧紧抱着她的肩膀。
台上的李明珠还在笑。她看着手中的空杯子“再来一杯！”朝台下喊。
真的有人递了一杯上来。
张嘉琪终于冲上台，去抢那瓶酒：“明珠，不喝了，我们不喝了！”
“七七，你能不能别扫兴——”李明珠一把夺过酒杯，力气大得出乎意料，“我没喝多！你都不知道我今天有多开心！”
她说着，又灌了一大口。
然后她举起麦克风，对着全场说：“下一首！唱给……唱给全世界最好的朋友！他们在一起了！李理和张嘉琪在一起了！你们要幸福！听到没有！”
她的声音在酒吧里回荡，带着酒意，带着哭腔，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命令式的祝福。
李明竑终于走上台。他从背后轻轻拿走了李明珠手里的酒杯，然后揽住她的肩膀。
“小五，回家了。”
李明珠转过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三哥！你怎么来了？”
她打了个酒嗝，又看到旁边的李明谦：“四哥也来了！你们都不乖！七七叫你们来的对不对？”
李明谦沉着脸，把外套紧紧裹在她身上。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泪痕未干的脸。
“走了。”李明谦的声音很硬，但动作很轻。
“等一下！”李明珠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踉跄着走回舞台边，一把抓住那个白T恤男孩的手腕，“得带上弟弟！他说要跟我回家的！”
男孩被拽得一个趔趄，脸微微红了，但没有挣脱。
李明竑和李明谦对视一眼，眼底都是无奈。
“小五，”李明竑的声音很温和，但不容置疑，“弟弟要自己回家。我们不顺路。”
“不顺路吗？”李明珠歪头看男孩，认真地问，“你家住哪？”
男孩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李明谦已经上前，不动声色地把李明珠的手从男孩手腕上掰开，然后半扶半抱地把她往门口带。
“走了，回家。”
酒吧的门推开，夜风扑面而来。
C城的夜晚不冷，但李明珠喝多了酒，浑身发冷，不停地打寒颤。李明谦把外套给她裹紧，她还是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对不起，哥哥，我们的错。”张嘉琪跟在后面，眼眶红红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不应该带她来的，不应该让她喝那么多……”
刘可人也一个劲儿道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们有什么错？”李明珠忽然开口，她靠在李明竑身上，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但意识似乎清醒了一点。她伸出冰凉的手，抓住张嘉琪的手，又抓住李理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
“七七，李理，”她看着他们，眼睛里有泪，也有光，“我和阿瑾，真心为你们高兴。你们应该早早告诉我们的。”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他还在的时候，总说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在一起。现在你们真的在一起了……我真开心，他肯定也是一样。”
她笑了，眼泪顺着笑容的纹路流下来：“我感觉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所以，不要道歉。你们没有错。”
张嘉琪终于忍不住，抱住她哭了起来。
李明珠拍拍她的背，然后试图站直，但脚下一软——酒精终于彻底击垮了她的平衡感。眼前的街道开始旋转，路灯的光拉成一条条金黄色的线，张嘉琪的脸、李理的脸、刘可人的脸都在晃动。
“你们别动啊……”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抓住，“别转……好好听我说……”
话没说完，她的身体软了下去。
李明竑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她靠在他怀里，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急促而滚烫，脸颊贴在哥哥的胸口，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筋疲力尽的幼鸟。
“我们先回酒店。”李明竑对李明谦说。
“哥哥，我和你们回去吧。”刘可人几乎没有犹豫，“照顾明珠方便一点。”
李明竑点点头，抱着李明珠走向路边的车。
李明谦叫了代驾，又安排了车送张嘉琪和李理回酒店。临别时，他看了一眼李理：“照顾好七七。”
李理点头，搂紧了还在抹眼泪的张嘉琪。
李明珠他们住的是酒店的套房。刘可人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但她没有心思惊叹。她跟着李明竑走进李明珠的房间，帮忙把醉得不省人事的女孩安顿到床上。
“厕所……我要上厕所……”李明珠迷迷糊糊地说。
刘可人赶紧扶她起来，踉跄着走进卫生间。李明珠抱着马桶吐了，吐完又瘫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刘可人蹲下来，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听到她在说：“阿瑾……我今天好开心……你看到了吗……”
刘可人的眼眶又红了。
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李明珠终于沉沉睡去。李明竑让李明谦送刘可人回家，刘可人摇头：“哥哥，我留下照顾明珠吧。”
“没关系的。”李明竑的语气温和但坚定，“刘同学，今天谢谢你。她发泄出来，是好事。你父母会担心，还是早点回去吧。”
刘可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李明珠——她蜷缩着，像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双手合拢放在脸侧，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门轻轻关上。
这一夜，李明珠又吐了两次，上了三次厕所。每次都是李明竑守在门外，李明谦递水递毛巾。两个大男人被折腾得几乎没合眼。
凌晨四点，李明珠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李明竑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熟睡的脸。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夜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睡着的表情很平静，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梦里，大概有他吧。
李明竑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被她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