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许昭才合上眼。台灯灭了,窗帘被风吹开一条缝,灰白的光从外头照进来。他靠着墙坐了一夜,骨头发僵,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宿舍里安静得很,隔壁床铺还是空的,没人来住。他没脱衣服,也没盖被子,就那么坐着,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发麻。
早上七点,楼道开始有动静。水房传来刷牙声,有人趿拉着拖鞋走来走去。许昭动了动肩膀,慢慢站起来,背上一阵酸痛。他走到洗漱台前,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往脸上泼。水凉,刺得太阳穴一跳一跳。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青,眼下两团黑影,像被人打了两拳。
他没多看,转身收拾书包。课本、笔记本、笔,一样样塞进去。那个小本子压在最底下,封皮已经磨得起毛边。昨夜的事他写得清楚:阴魂出现,求救,说“不见”,然后沉进地里。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不见”两个字上停了一下,轻轻划过纸面,又合上本子,塞回包里。
八点上课,在第一教学楼三层。他提前十分钟到,挑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教室不大,三十多个座位,陆续有人进来。他低头翻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耳朵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昨晚那东西留下的气息还在他脑子里转,挥不散。
前排两个男生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许昭听得见。
“你听说没?西区那边,三年前月圆那晚,真有人没了。”
“不是传的吧?学校官网连个通报都没有。”
“我表哥亲眼见的。那天晚上他去图书馆还书,路过钟楼,听见里面响铃,可那钟早就坏了,十几年没响过。第二天人就找不到了,三天后在钟楼底下发的尸。”
许昭的手指顿住。
书页夹在指间,没翻下去。
“怎么死的?”前面那人问。
“心脏插了根铜针,锈得不行,像是从老钟上拆下来的。法医说当场就没气了,可脸上的表情……吓人,嘴咧着,眼珠瞪出来,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谁干的?抓到了吗?”
“没。监控全黑,就那一片。后来学校把西区围起来,说施工,到现在没解封。学长们私下都叫它‘鬼钟楼’。”
“那你刚才说月圆……是每回都这样?”
“三年一次。头一回是九年前,大四学长;六年前,研一女生;三年前,大二男生。都是月圆夜失踪,三日后尸现钟楼。你说邪不邪?”
许昭没再听下去。他低头盯着课本,字一行行晃,看不进脑子。但他记住了:月圆夜,钟楼,铜针,失踪,三日后尸体出现。
他想起昨夜那阴魂说的话——“不见……不见……”
不是求救,是重复。
不是找人,是说自己“不见了”。
他坐在那儿,背挺得直,手放在桌上,掌心慢慢出汗。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课桌一角,暖烘烘的,可他身上发冷。
课上了四十分钟,老师讲近代史纲要,声音平平的,没人打瞌睡。许昭一直没抬头,但耳朵始终开着。前排两人不再聊了,换成讨论作业。他松了口气,却又觉得空落落的,像踩在棉花上。
下课铃响,人群起身往外走。他没动,坐在原位,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合上书。
“你脸色不太好。”林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瓶水,眉头皱着,“一早上都没见你说话,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许昭抬眼看他一眼,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这累法不像普通熬夜。”林宇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你是不是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许昭沉默两秒,开口:“刚才那两个人,说钟楼……是怎么回事?”
林宇愣了下:“你也听见了?这事传了好几年了,老生都知道一点,新生当笑话听。不过……”他压低声音,“我听一个学长提过,校志原本有段记录,后来被撕了。他当时在校档案室打工,亲眼见老师把那几页抽出来烧了。”
许昭眼神一紧。
“具体写了啥?”
“不知道。他就瞥见一行字,写着‘九月十五,钟楼异象,学生失踪’。后面还有日期,每隔三年一次。”
许昭脑子里“嗡”了一声。
九月十五,正是三天后的月圆夜。
“你信这个?”他问。
“我不信鬼,但我信事。”林宇拧开瓶盖喝一口水,“连续三次,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一死法,不可能全是巧合。学校捂得这么严,说明有问题。”
正说着,陈悦从门口进来,手里抱着几本书,看到他们俩,走过来:“你们还没走?”
“许昭不太舒服。”林宇说。
陈悦看了许昭一眼,没多问,只说:“我室友昨天跟我说,她表哥三年前在这儿读大二,那年月圆夜,真有人失踪。名字她还记得,叫张浩,计算机系的。人是在钟楼后面的小路上没的,监控最后拍到他往西区走,之后就没了信号。”
许昭抬起头:“后来呢?”
“三天后,清洁工在钟楼底层的地下室扫地,发现他吊在横梁上,脚离地半尺,胸口插着一根铜钉,锈得发绿。嘴里塞了块破布,拿下来才发现舌头被咬断了。”
教室里只剩他们三人。窗外阳光斜照进来,照在陈悦肩上,影子拉得很长。
许昭没说话。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昨夜那阴魂的脸——惨白,泡水一样的皮肤,浑浊的眼珠,还有那句反复的“不见”。
它不是随便出现在他宿舍的。
它是冲他来的。
它想让他知道什么。
他睁开眼,目光穿过教室窗户,看向远处。
钟楼在西区边缘,尖顶露出树梢,灰蒙蒙的,像一根插进天里的铁钉。
他忽然想到——
那阴魂穿的衣服,是旧款校服,袖口发白,领子褪色。三年前的学生,正好穿那种。
它是不是……也来自那里?
“你在想什么?”陈悦轻声问。
许昭没回答。他站起身,背上书包,动作很慢,但很稳。
“我想去看看钟楼。”他说。
“现在?”林宇一愣,“西区封了,不让进。”
“我知道。”许昭看着窗外,“但我得弄明白,昨晚那个东西,到底是谁。”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陈悦说,“而且……就算真有问题,你也得先搞清楚情况。”
“所以我需要信息。”许昭转向他们,“你们要是听到什么,不管多离谱,都告诉我。”
林宇和陈悦对视一眼。
“行。”林宇点头,“我回去翻翻老论坛,看有没有人提过这事。”
“我问问室友,她表哥当年有没有留下笔记或者聊天记录。”陈悦说。
许昭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走到教室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坐过的座位。
阳光照在桌面上,课本摊开着,第一页写着他的名字:许昭。
他转身走出去。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说有笑。他沿着栏杆走,脚步不快,但没停。走到东侧尽头,站定,望向西区。
钟楼尖顶在树影间若隐若现。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旧木头发霉的气息。
他站在那儿,手攥紧背包带,指节发白。
远处,钟楼静立,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