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湿滑的瓷砖墙壁上,一下,一下,缓慢地、用力地点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也是他压抑情绪时的下意识反应。每点一下,指节就收紧一分。
李家老三老四……好样的。
明明知道这消息,明明看到他,却装得滴水不漏。还有李明珠那两个闺蜜,在机场时欲言又止的表情——现在全对上了。
看来是有人看他不在京城,以为可以趁机把生米煮成熟饭了。
真以为,他陈斯远是这么好拿捏的?
水汽氤氲中,陈斯远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弧度。那种从小在权力场中浸染出来的、属于捕食者的锐利,在这一刻全然显露。
但很快,那抹锐利又黯淡下去。
他想起了李明珠。
这几个月,一百多天,几千个小时。他从京市追到海市,从海市追到高原,又从高原追到C城。他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对着空气说话,看着她抱着笔记本写永远寄不出的信。
她对他有过回应吗?
有。
在他生病时照顾他——但那大概率是怕他出事,无法向陈家交代。
在睡梦中搂着他——但那是因为把他当成了周怀瑾。
除此之外呢?
是刻意的疏离,是精准的距离,是礼貌而坚定的拒绝。
“我希望你能回去,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她说这话时,眼神那么坦荡,坦荡到残忍。她是真的,一点希望都不愿意给他留。
陈斯远关掉水,双手撑在墙壁上,低下头。水珠顺着湿漉漉的头发滴落,在脚下积成一小滩。
挫败感。
那种久违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挫败感,又一次涌了上来。
从小到大,他要什么,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家族的支持,旁人的追捧,学业的成功,事业上的安排——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唯独她。
唯独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李小五,这个看起来柔软得需要人保护的小丫头,用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滴落的声响。嘀嗒,嘀嗒,像某种倒计时。
陈斯远缓缓直起身。
镜子被水汽蒙得模糊,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人影。他伸手,抹开一片清晰。
镜中的男人,眼眶微红,下颌紧绷,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不,是比平日更冷、更深的冷静。
没有回应,又怎么样?
她不爱他,又怎么样?
只要她不是彻底把他当陌生人,只要他还能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守着她——就够了。
至于那些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人……
陈斯远扯过毛巾,擦干头发,眼神里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
他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不该碰的,别碰”。
————————
李明珠洗完澡出来时,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焕然一新的清爽感。
高原的风尘被洗去,皮肤恢复了一些原本的白皙,头发吹得半干,松松地披在肩上。她换了件浅绿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露出纤细的小腿。
“哥哥,我去找七七和可人了。”她一边往包里装东西,一边说。
李明竑从沙发上站起来:“小五,等一下,哥哥陪你去?”
“不用了,”李明珠摇头,“我自己就行。”
她拉好拉链,正要出门,李明竑忽然叫住她:“你没有什么想和三哥说的?”
语气很温和,但眼神很认真。
李明珠动作顿了顿。她看向坐在另一边的李明谦。
李明竑瞪了他一眼:“小四,你去看看斯远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三哥,”李明谦无奈地笑了,“你俩不用这么明显吧?我不会乱说话的。”
“我知道,去看看斯远,你们有快半年没见了……”
“三哥,我也是你亲弟弟,我也是李家人,我能分出亲疏远近,不会瞎说。”李明谦看着老三说。
“我知道,所以才让你去看看,斯远那万一有什么需要的怎么办?”李明竑继续心口不一的。
“三哥,小五,我保证。”李明谦举起三个手指头,发誓道。
“快去。”李明竑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明谦叹了口气,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三哥,小五,我保证。我是李家人,分得清亲疏远近。”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兄妹二人。窗外是C城璀璨的夜景,霓虹灯光透过玻璃,在地毯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三哥,我希望之后的旅途我自己走,不希望斯远哥跟着我,三哥你帮我和他说说呗。”李明珠坦白的看着李明竑。
“为什么?他对你?是什么让你反感?”李明竑很认真的看她
“没有。”李明珠立刻否认,“他对我……很好。是我自己的问题。”
“小五,”李明竑的声音软了下来,“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反感,早就和哥哥说了,让他回来。不会等到快半年了,才用这么迂回的方式,让我去劝他走。”
他太了解这个妹妹了。她看起来柔软,但骨子里有种近乎固执的善良——不愿意伤害任何人,尤其是对她好的人。
李明珠低下头,良久,她才轻声开口:“三哥,我只是……对他无法生出爱意。也真的,无法回应他的爱意。”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眼神很坚定:“他继续这样,我会觉得很抱歉,也会很为难。这趟旅途,对我来说,是我和阿瑾共同的旅途。我想好好体验,不想有其他的压力,也不希望……有人打扰。”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李明竑心上。
他看着妹妹。这个从小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孩,一夜之间长大了。她学会了坚强,学会了独立,学会了把所有的痛苦都埋在心底,只在夜深人静时,对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应的名字倾诉。
李明竑心里一疼。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李明珠的头发:“好。三哥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和陈斯远沟通。”
李明珠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李明竑笑了,“去吧,去找你同学。玩得开心点。”
“谢谢三哥!”李明珠扑上去给了他一个拥抱,然后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出了门。
门关上后,李明竑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李明珠坐上出租车,消失在车流中。
李明珠到餐厅时,刘可人定的位置刚好轮到他们。门口还排着长长的队伍,但她直接就被领了进去。
“Hello!”她笑着打招呼,“你们等很久了吗?我看外边排了好长的队。”
“可人厉害,”张嘉琪朝刘可人竖起大拇指,“提前定的位置。全是她安排的。”
刘可人得意地扬扬下巴:“那当然。明珠,快看看想吃什么?这家是C城最有名的老字号,什么都有。”
四个人点了一桌子菜。油焖大虾,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菌菇汤。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看得人食指大动。
李明珠吃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口都要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尝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
“可人,你不知道,”她夹起一块排骨,满足地眯起眼睛,“我有多久没吃到能煮到完全熟的东西了。在高原,水的沸点不到100度,什么都煮不熟。”
“啊?”张嘉琪夸张地捂住嘴,“那我可不要去高原。我爱美食,我要吃熟透的!”
“可是到了那,你就知道,会有那样湛蓝的天,和翡翠一样的湖水,还有千年不化的雪山,和数不尽的牛羊,还有那巍峨的断崖,是其他地方,永远看不到的景色。”李明珠看着张嘉琪眼神飘向远方,神情有些落寞。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某种遥远的、近乎神圣的向往:“那里是我绝对推荐的地方。在那里,你会觉得离天很近,离地很近,离人……也很近。”
顿了顿,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看到那里,你会觉得活着很好。但也会觉得……死亡,也没什么可怕的。”
“明珠,你说什么?”刘可人没听清。
李明珠猛地回过神,摇摇头,笑容重新灿烂起来:“没什么。我说,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KTV?唱歌?”张嘉琪提议。
李明珠却指着街对面一个灯火辉煌、人潮涌动的地方:“那儿是哪儿?”
“酒吧,”刘可人看了一眼,“好像新开的,挺热闹。”
“咱们去那儿。”李明珠已经站起身,眼睛亮晶晶的,“我还没去过酒吧呢。”
推开酒吧门的瞬间,声浪像潮水般涌来。
震耳欲聋的音乐,闪烁炫目的灯光,扭动拥挤的人群——所有感官在刹那间被炸开。空气里混合着酒精、香水、汗水的复杂气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李明珠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太吵了,太亮了,太……拥挤了。和她刚刚离开的高原,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咱们还点酒吗?”刘可人凑到她耳边,大声喊。
“当然!”李明珠也喊回去,“什么都要尝试一下!”
“就是!”张嘉琪兴奋地挥舞手臂,“什么都有第一次!”
一直沉默的李理开口了:“你们三个喝吧,我负责保护你们。”
李明珠转头看他,又看看张嘉琪,忽然笑了。她指着李理,对张嘉琪说:“果然,能和他做朋友的,都是一样的人。”
张嘉琪脸一红,握紧了李理的手。
李明珠看着他们紧握的手,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温暖地动了一下。
她拉着两人挤进人群,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服务生过来,李明珠看也不看酒单:“有什么推荐的?”
“女士的话,可以试试我们的特调,‘星空’。”
“好,就要这个。”
酒很快端上来。湛蓝色的液体,杯沿点缀着一圈细碎的砂糖,里面浮着几颗小小的、会发光的冰球。在昏暗的灯光下,真的像把一片星空装进了杯子里。
李明珠举起杯子,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冰凉,甜腻,后劲是烈酒的灼烧感。她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慢点喝!”刘可人赶紧拍她的背。
李明珠摆摆手,笑了。笑容在闪烁的灯光下,有些模糊,有些……悲伤。
音乐换成了更激烈的舞曲。舞池里的人群疯狂扭动,汗水在灯光下闪着光。李明珠看着他们,看着那些年轻的身体,那些放纵的笑容,那些毫无顾忌的快乐。
她也想那样。
想忘记一切,想放纵一次,想像个普通的二十多岁女孩一样,在酒吧里跳舞,喝酒,大笑。
可是她做不到。
她的心里,还住着一个人。那个人太安静,太温柔,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李明珠又点了一杯酒。这次是烈酒,纯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像凝固的夕阳。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任由酒精在血液里燃烧。世界开始变得模糊,声音开始变得遥远。只有心脏的位置,那个永远缺了一角的地方,还在清晰地、固执地疼着。
张嘉琪和刘可人在卡座上小口喝着,李理坐在对面,看着她。
“明珠,”他开口,声音在音乐中几乎听不见,“少喝点。”
李明珠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灿烂,但眼底是空的。
“李理,”她说,声音飘忽,“你说,人是不是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李理看着她,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
李明珠也不需要答案。她只是需要问出来,需要把心里那个沉重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问题,抛向这个喧嚣的、不会给她回应的世界。
她又喝了一口酒。烈酒烧喉,她闭上眼睛。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音乐,眼前是闪烁迷离的灯光。身体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发热,开始轻飘。
但在那个最深最深的地方,在那个任何喧嚣都抵达不了的角落——
周怀瑾还在那里。
安静地,温柔地,永恒地,在那里。
像高原上终年不化的雪,像白林湖最深处的蓝,像她心里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温柔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