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灯光还是那么亮,音乐换了一首轻快的,有人在跳舞。我穿过人群,脚步没停,也没人再拦着我说“致敬”之类的话。刚才那番话讲完,气氛好像松了下来,大家重新开始吃喝谈笑,不再盯着我看。挺好。
我走到角落的沙发坐下,手里的水杯已经空了,随手放在茶几上。旁边坐了个年轻队员,端着果汁,有点紧张地问我能不能一起坐。我说可以。他问了个问题,关于以后会不会再上战场。我说会,但不希望他们也得去。他点点头,笑了下,走了。我没动,继续看着外面的夜景。
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广场上有孩子追气球,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我靠在栏杆上,抬头看了眼月亮,很圆,云不多。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把衣服吹得贴在身上。右臂还垂着,手指微微动了下,有一点知觉回来了,虽然抬不起来,但至少不是完全死掉的状态。
身后有脚步声,是主持人,她站到我旁边,也往外看。过了几秒她说:“大家都想听您说点什么,不只是今天,以后也是。”
我说我已经说完了。
她笑了笑:“可您还没笑过。”
我没接这话。她也不尴尬,轻轻说了句:“那今天就到这里吧,您早点休息。”然后转身回去了。
我还在阳台站了一会儿。宴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模糊但持续。伸手摸了摸左臂的旧伤,那里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偶尔发麻。右臂动了动,指尖蹭了下裤缝。胸前的徽章别得好好的,金属边有点冰,但在体温下慢慢暖了起来。
我不是来当英雄的。
但我愿意做那个守夜的人。
我转过身,走回宴会厅。灯光照在脸上,有人看到我,笑着打招呼。我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穿过人群,走向那片喧闹的中心。脚步落地,踏实。
第二天早上醒得早。窗外天刚亮,楼下车流还不多。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帆布包里。房间是管理局安排的临时住处,简单但干净,床单是新的,桌上放着一份早餐菜单和一张写着“欢迎入住”的便签纸。我没叫餐,自己下了楼。
街口有家早餐铺,门口排着队。我站在后面,前面是个穿校服的学生,手里拎着书包,一边排队一边背英语单词。轮到我的时候,老板探头问:“吃点啥?”
我说不知道你们这儿都吃什么。
他乐了:“豆浆油条最经典,要不试试?”
我要了一份。他递过来的时候还提醒:“小心烫。”
我拿着纸袋走到路边的长椅坐下。油条是金黄色的,咬一口脆的,里面软。豆浆装在一次性杯里,上面浮着一层膜。我撕开那层膜,喝了一口,温的,有点甜。旁边几个上班族吃完走人,顺手把垃圾扔进桶里。我也学着做了。
刚站起来,看见前面坡道上有个老太太,一手拄拐,另一手提着两个大塑料袋,走得慢。我走过去,接过袋子:“我帮您拿一段。”
她愣了下,看看我:“谢谢你啊,小伙子。”
“刚搬来这边,顺路。”我说。
“哦,新邻居啊?”她笑了,“住几栋?”
“还没定,先找个地方落脚。”
她家住三楼,没电梯。我把东西提到门口,她招呼我进屋坐会儿,我说不了,还得办事。她坚持塞给我一个苹果:“拿着,路上吃。”
我接过,道谢,走了。
走在街上,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脸上不刺眼。手机响了一下,是短信。打开看,是苏砚发来的:今天社区安全宣讲,十点开始,来吗?
下面附了个地址。
我没回,直接打车过去了。
地方是个社区活动中心,门口挂着横幅:“共建平安家园,人人有责”。院子里已经搭好了棚子,几张桌子摆开,有人在发传单,还有志愿者穿着统一的蓝色马甲,在引导居民签到。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人认出我。
苏砚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资料,看见我点了下头:“来了?”
“嗯。”
他递给我一件马甲:“穿上吧,站我边上就行。”
我接过,套上。背后印着“志愿者”三个字,前面左胸位置别着编号牌。他带我走到队伍末尾,和其他人并排站着。有个大妈笑着问:“这位是新来的?”
苏砚说:“老熟人,就是不爱说话。”
我没反驳。旁边人也没多问,继续忙自己的事。
宣讲开始后,主要是播放一段十分钟的安全教育视频,讲的是家庭防火、防骗常识。之后是问答环节,居民举手提问,工作人员回答。我站在后排,听着那些问题——“电动车能不能在家充电?”“陌生人敲门怎么处理?”“Wi-Fi密码要不要设复杂点?”——都很具体,也很日常。
没人需要我出手,也没人期待我讲什么大道理。我只是站着,偶尔帮忙递个话筒,或者把翻倒的椅子扶起来。
结束后,大家一起收拾场地。苏砚擦了擦汗,问我累不累。
我说还好。
他看了我一眼:“你其实不用每次都来。”
“我知道。”我说,“但我得习惯这种事。”
他没再说什么,点点头,把最后一箱资料搬上车。
下午我去了外勤训练场。没通知任何人,也没穿制服,就一身常服,站在铁丝网外看里面的人训练。一群年轻队员在做障碍跑,翻墙、匍匐、射击模拟,动作利落。有个女队员跳高台时踩滑了,摔了一跤,马上爬起来继续。
我注意到他们配合时有个空档,三号位突破太快,二号没跟上掩护,容易被反击切断路线。等他们休息时,我隔着网说了句:“下次让他慢半步,等支援到位。”
几个人转头看我。有个男的认出来了,声音有点抖:“斐……斐哥?”
“别停。”我说,“继续练。”
他们重新开始,这次节奏稳了。我看了几分钟,转身走了。
傍晚我登上了城市最高观景台。门票二十块,扫码支付。电梯上去的时候,一对情侣在我旁边自拍,女生非要我帮忙拍张合照。我接过手机,按了快门,还给她。
“谢谢英雄!”她笑着说。
我没应,点点头。
走到顶层平台,风很大。我走到栏杆前,俯瞰整座城市。万家灯火亮起,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流动的线。手里那枚特级功勋徽章一直攥着,边缘有点磨手。我轻轻摩挲着,低声说:“不是为了被人记住,是为了不让光熄灭。”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一对母子。小孩大概五六岁,指着天空问:“妈妈,星星是不是灯啊?”
“差不多吧。”母亲说,“天上也有灯。”
“那坏人还会来吗?”
“不怕,有人在守着。”
我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把徽章放回口袋,转身往电梯走。
下楼的时候碰见苏砚。他正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
“找你半天了。”他说,“吃饭去吗?”
“行。”
“想吃啥?”
我想了想:“昨天那家早餐铺,晚上有没有开?”
他笑出声:“卖早餐的晚上不开。”
“那就随便找家面馆。”
“成。”
我们走进一条老街,路边有几家小饭馆亮着灯。挑了家看起来干净的进去,两人坐下。菜单是塑封的,翻了半天,我说:“你点吧,我不挑。”
他点了两碗牛肉面,加蛋,不要辣。
等面的时候,他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一页报告。我扫了一眼,标题是《近期异能波动监测汇总》,下面列着几个坐标点和时间戳。
“有情况?”我问。
“不算。”他说,“小范围能量扰动,可能是设备误报,也可能是普通人情绪剧烈波动引发的短暂反应。我们每天都要核一遍。”
“需要我去看看吗?”
“不用。”他合上电脑,“真有问题,我会告诉你。”
面端上来了,热腾腾的。我用筷子分开,先吃了一口青菜。汤有点咸,但面条劲道。我低着头吃,吃到一半,听见他说:“你知道吗,现在很多人把你当守护神。”
我没抬头:“我不是。”
“但你在做的事,就是守护。”
我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基地那种地方出现第二次。”
他点头:“所以我们都在做一样的事。”
吃完面,我没让他付钱。走出店门时,路灯刚好亮起来。街道两边的店铺陆续挂出招牌,霓虹灯一闪一闪。一辆共享单车停在路边,我扫了码,骑上去。
“你去哪儿?”他在后面喊。
“回去。”
“住哪儿?”
“还没定。”我说,“先找个安静的地方。”
他站在原地没追,只挥了下手。
我骑着车穿过几条街,最后停在一处老小区门口。楼下有棵大树,枝叶茂密。我抬头看了眼某扇亮灯的窗户,把车锁好,走上楼梯。
钥匙是今天早上拿到的,房主是个退休教师,要去国外儿子家住半年,房子空着,托管理局帮忙找人暂住。我搬了进去,东西不多,一个包,一件外套,一把伞。床是现成的,被子洗过,晾晒过的味道。
我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楼也有亮灯的屋子,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电视开着,画面闪着光。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接了杯水。
喝完水,我坐到床边,脱了鞋,躺下。天花板很白,没有裂缝。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还有谁家在放音乐,调得不大,听不清歌词。
我闭上眼。
明天还要去社区值班。
苏砚说下周有个新队员培训,让我去讲两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会去。
因为这里不是战场,却是我该在的地方。
风吹动窗帘的一角,轻轻晃了一下。
我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