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桨划了不知道多少下,天已经完全亮了。海面平静下来,远处的海岸线越来越清晰。我左臂酸得像灌了铅,每划一下都得咬牙撑住,右臂垂在身侧,动不了。腿还是麻的,坐在船尾,全靠腰和左手发力。救生桨的木柄磨得掌心发烫,有点破皮,但我没停。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水面上,反光刺眼。我眯着眼往前看,岸边有人影在晃动,还有几辆黑色的车停在码头边。旗帜飘着,是管理局的标志。他们来接应了。
船靠岸的时候,浪轻轻推着它蹭上浅滩。我扔下桨,手撑着船沿,慢慢站起来。膝盖一软,身子晃了下,我没伸手要扶,自己站稳了。岸上跑过来几个人,穿着制服,手里拿着担架和医疗包,其中一个举着相机,闪光灯咔嚓响了一下。
“斐先生,我们来扶您——”
“我自己能走。”我说。
我迈步跨过船舷,脚踩进水里,海水刚没到小腿。我一步一步走上岸,湿裤子贴在腿上,沉甸甸的。走到水泥地时,左腿终于支撑不住,膝盖微微弯了一下,但我没跪下去。站住了。
迎接的人群站在前方,排成两列。有穿制服的,也有便衣,还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站在外围,举着话筒和摄像机。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看着我。有个小姑娘捧着一束花,红白相间的,她往前走了一步,把花递给我。我低头看了眼,伸手接了过来。
“欢迎回来。”她说。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前面走来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胸前别着徽章,应该是管理局的高层。他站在我面前,抬起手敬了个礼。我也抬了下手,算是回礼。他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车在那边,先去总部。”
我跟着他走,脚步有点拖,但一直没让人扶。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血和泥混在一起,干了又裂,走路时有点硌皮肤。走过人群时,有人开始鼓掌。起初是一个人,接着是两个,然后全场都响了起来。掌声不算震耳欲聋,但持续不断,像是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没回头,也没停下,只是握紧了手里的花。
车子是黑色的防弹SUV,后排座椅放平了,方便我躺下。我没躺,坐直了。司机没说话,副驾的人回头递了件外套过来,说:“先披上吧,别着凉。”我接过,搭在肩上。车窗外,街道两旁陆续有人驻足,看到车驶过,有人挥手,有人拍照。
到了管理局大楼前,台阶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正门挂着横幅,写着“热烈欢迎英雄凯旋”。红底黄字,很醒目。我下车时,门口响起了音乐,是那种庄重的进行曲。台阶两侧列队的工作人员齐刷刷地鼓起掌来。
我一步步走上台阶,每一步都不快,但没停顿。进了大厅,有医护人员上来想检查伤口,我摆了摆手:“等会儿。”他们就没再靠近。
换衣服是在休息室。一件深灰色的长袖制服,没有多余装饰,就是最普通的款。我换好出来时,右手还使不上力,扣子是用左手一颗颗扣上的。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额角还有道擦伤,结了黑痂。我看了两秒,转身走了出去。
庆功宴安排在顶层宴会厅。门推开时,里面一下子安静了。几百号人坐着,穿着正式,灯光打得很亮。主持人是个中年女人,拿着话筒站了起来。
“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本次行动的核心人物——斐!”
全场起立,掌声雷动。
我没有走向主桌,而是站在了侧台的位置。那里靠墙,离人群远一点。可主持人还是朝我招手:“斐先生,请上台讲几句吧。”
我走过去,站上讲台。灯光打在脸上,有点热。下面的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有敬佩,有好奇,也有点小心翼翼。我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哑的。
“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我说,“这次任务能完成,是因为有太多人一起扛过难关。你们中的每一个,不管是在前线、后方,还是默默支持的,都是这个胜利的一部分。”
底下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风声。
“我们不是为了当英雄才去战斗的。”我继续说,“我们是为了不让任何人再失去重要的人。基地毁了,计划终止了,但我们不能停下。只要还有人在暗处蠢蠢欲动,我们就得一直守着。”
我说完,台下又响起了掌声。这次比刚才更久,有些人甚至喊了名字。我没再多留,走下台,回到侧边的位置。
宴会开始了。餐车推上来,有热菜、酒水、甜点。人们开始交谈,笑声多了起来。有人过来敬酒,端着杯子,说“向您致敬”。我拿起水杯碰了一下,没喝酒。右臂还是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
中途,主持人宣布授予我们团队“特级功勋”称号。我的名字被念到时,台下再次起立鼓掌。一枚金属徽章被送到我手上,冰凉的,上面刻着盾牌和火焰的图案。我低头看了看,别在了左胸口。
宴会在继续。有人跳舞,有人聊天,气氛越来越热闹。我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没再参与。窗外,城市灯火通明,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这片安宁,是我们拼回来的。
我摸了摸胸口的徽章,指尖轻轻擦过边缘。它现在还很新,没有磨损,也没有伤痕。但它代表的东西,早就经历了千疮百孔。
一个年轻队员走过来,端着果汁,坐在我旁边。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脸还有点稚气,说话有点紧张:“斐前辈,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如果有一天……又要打一场这样的仗,您还会去吗?”
我看着他。他眼神很认真,没有试探,也没有煽情。
“会。”我说,“但我不希望你们也得去。”
他点点头,没再问,喝了一口果汁,笑了笑,起身走了。
我坐在那儿,没动。音乐换了首轻快的,有人在跳舞,灯光转成了蓝色和紫色。笑声、碰杯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层薄雾罩在整个大厅里。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门一开,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外面是城市的夜景,远处有高架桥,亮着路灯,车灯像流动的星点。近处的广场上,还有人在散步,孩子追着气球跑,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
我靠在栏杆上,抬头看了眼天空。月亮很亮,云很少。空气干净。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主持人。她站在我旁边,没说话,只是也看向外面。过了几秒,她说:“大家都想听您说点什么,不只是今天,以后也是。”
“我已经说完了。”我说。
她笑了笑:“可您还没笑过。”
我没回应。
她也不尴尬,轻轻说了句:“那今天就到这里吧,您早点休息。”
她转身回去了。
我还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宴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模糊但持续。我伸手摸了摸左臂的旧伤,那里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偶尔会发麻。右臂垂着,手指微微动了下,有一点知觉回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徽章。它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块不会熄灭的小火苗。
我不是来当英雄的。
但我愿意做那个守夜的人。
我转过身,走回宴会厅。灯光照在脸上,有人看到我,笑着打招呼。我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穿过人群,走向那片喧闹的中心。
脚步落地,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