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刚离岸，身后那根主塔就塌了。轰的一声，砸进海里，浪花冲天而起，像一堵墙朝我压过来。我下意识把方向盘往左打满，左手死死攥着，指节发白。船头猛地一偏，擦着浪边甩出去，水花泼了我一身，冰凉刺骨。
我喘了口气，回头看了眼。
火还在烧，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疯。浓烟滚滚地往上冒，被晨风吹得散开，像一条灰黑色的长布条挂在天边。基地的大半结构都塌了，钢筋露在外面，弯弯曲曲的，像被谁捏烂的铁丝网。海水正一点点往里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像是这岛在咽气。
我没再看太久。眼睛有点涩，眨了一下，眼角扯得生疼。脸上全是干掉的血和泥，结成硬壳，动一下就裂开。我抬手抹了把脸，动作僵得很，右臂根本使不上力，只能靠左肩往前顶着，勉强抬起胳膊。抹完之后手掌黑乎乎的，也不知道是灰还是血。
左腿也不听使唤了。从沙滩走到船上的那段路，几乎是拖着过去的。现在坐在驾驶座上，整条腿都是麻的，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泡在冷水里太久，知觉没了。我试着动了动脚趾，隐约感觉到了一点，但也就是那么一下。
船还在往前走，马达声音不大，咳一阵停一阵，听着就不稳。我低头看了眼油表，指针在红线边缘晃悠。燃料不多了。这船不是什么好货，估计是行动组临时找来的老款救援艇，能发动就算不错。电路板之前用金光强启过一次，现在还能转，已经是奇迹。
我伸手摸了摸左臂内侧，那里有一道烫伤，从手肘一直延伸到肩膀。皮肤焦黑，碰一下就疼。刚才启动时为了扯断缆绳，用力过猛，旧伤崩开了，渗出血来。衣服早就破得不成样子，只剩几片布条挂在身上，风一吹哗啦响。
我靠着椅背坐直了些，不敢完全放松。稍微一松劲，整个人就要往下滑。右边身子几乎废了，全靠左边撑着。我把右手残臂卡在座椅扶手里，固定住身体，不然一个颠簸就得歪倒。
海面不算平静。虽然风小了，可地下爆炸引起的震荡还在持续，远处时不时翻起大浪，一波接一波地推过来。船身摇晃得厉害，每次起伏都能听见底板咯吱响，像是随时要散架。
我盯着前方。天边已经开始泛白，太阳还没露头，但海平线那儿已经亮了一圈，淡金色的光浮在水面上，像撒了层碎玻璃。方向没错，朝着有灯火的地方开就行。大陆应该不远了，按地图算，最多十海里。
可这十海里走得不轻松。
刚开出不到三分钟，船尾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我猛地回头，只见一股蒸汽从水面喷出来，紧接着是一连串气泡，咕噜咕噜地冒。那是基地的地下管道炸了，余波还在影响海域。我赶紧调转方向，避开那片区域。要是被蒸汽柱击中，小船这种铁皮壳子，立马就得翻。
我左手握紧方向盘，手臂肌肉绷得发酸。每一下转向都得用尽力气，身体像一块快散架的木头，零件松了，全靠一根绳子绑着。我咬了口嘴唇，血腥味立刻在嘴里散开。疼感能让我清醒点，不至于晕过去。
又过了几分钟，船终于驶出近岸区，进入开阔水域。身后那座岛越来越小，火光也暗了下来。我知道它撑不了多久了。整个基地建在人工填海的地基上，现在核心反应堆炸了，下面的地层肯定也在塌陷。用不了多久，整座岛就会沉进海里，连个影子都不剩。
想到这儿，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是高兴，也不是解脱，就是……松了口气。任务完成了。人活着。船没沉。接下来只要别死在路上，就算赢。
我低头检查了一遍仪表盘。电量低，油量低，通讯系统彻底报废，雷达也不工作。这船就像个瞎子瘸子，只能靠我一双眼睛认路。好在天气还算配合，雨停了，云层裂开几道缝，透出点光。海面能见度不错。
我抬头看了看天。第一缕晨光正好落在眼皮上，刺得我眯起眼。我抬手挡了挡，忽然想起伙夫昨天说的话：“你要是回不来，锅底那块肉我可不给你留。”
我当时回他：“那你趁早扔了锅。”
他笑骂了一句，递给我一瓶药剂，“拿着，别死在外头，丢我们食堂的脸。”
那瓶药剂还在背包里，没用上。背包就放在脚边，湿漉漉的，也不知道里面的东西还能不能用。我懒得去翻。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药，是时间。只要不死，伤口总会愈合。能力会恢复，力气也会回来。就是得熬。
我重新把手放回方向盘上，掌心出汗，滑溜溜的。我搓了搓手指，又握紧。
船继续往前开。海浪拍打着船身，节奏稳定。马达声虽然断续，但一直没熄。我开始数浪花，一波、两波……数到三十多就忘了。脑子转不动，注意力集中不了几秒。眼皮越来越沉，好几次差点闭上。
不行，不能睡。
我抬起左手，在大腿外侧狠狠掐了一把。疼痛让我抖了一下，清醒了几分。我又咬了口舌头，嘴里顿时全是血味。这招管用，至少能撑几分钟。
我想起登船前那一幕。站在沙滩上，背后是燃烧的废墟，面前是这片海。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走不到这一步。毕竟从反应堆爆到现在，也就二十来分钟的事。中间经历了多少次差点死掉？记不清了。
比如爬出通道的时候，头顶的水泥板突然断裂，差半秒就能把我砸进裂缝里。我滚了一下，肩膀撞在钢筋上，疼得眼前发黑。再比如跳上船之前，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浅水区，右臂直接杵进沙子里，骨头像是错位了。我硬是把它拔出来，连哼都没哼。
那时候我就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往前挪。
现在也是。
我看了看手腕，没有表，不知道具体时间。但从天色判断，应该是清晨五点多。战斗从昨晚持续到现在，将近十二个小时。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吃的最后一顿饭，也不记得上次喝水是什么时候。身体早就超负荷运转，纯粹靠意志吊着。
我又看了眼后视镜。
岛上最后一角建筑正在缓缓下沉。火焰已经被海水压住，只剩下零星几点红光，在浓烟中忽明忽灭。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呼吸。
“结束了。”我说了一声。
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砂纸磨过喉咙。说完这句话，我没再开口。
我把船速调到最低档，让它保持直线航行。这样省油，也能减少操作负担。我的手已经快抬不起来了，每次微调方向都要咬牙。左臂的金光早就耗得差不多了，指尖偶尔闪一下，像快没电的手电筒，亮一下灭一下。
我把它当成信号灯用了下——刚才经过一片礁石区，有几个暗桩露出水面，我用指尖那点光扫过去，确认安全路线。结果光一闪就没，再催也出不来。算了，不用也行。
我靠着椅背，尽量让身体放松一点。其实也松不了多少，全身上下没一处舒服的地方。伤口都在隐隐作痛，尤其是肋骨那儿，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搅。我怀疑断了不止一根。
但我还活着。
这就够了。
船继续向前。海面渐渐平稳，浪也小了。远处的天空越来越亮，太阳快要出来了。我盯着那片光，没移开视线。
突然，船身猛地一震。
我瞬间警觉，坐直身体。马达声变了，从断续的咳嗽变成了急促的嘶鸣，接着“啪”地一声，彻底熄火。
船停了。
我低头看油表，指针已经到底。燃料耗尽。
该死。
我试了试点火开关，拧了好几下，毫无反应。电池也没电了。整艘船像个铁棺材，漂在海上，一动不动。
我坐在那儿，没动。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海面泛着细碎的波光，阳光洒在上面，晃得人眼花。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终于露头了，半个圆盘浮在海平线上，金灿灿的。
我没慌。
慌也没用。
我解开安全带，慢慢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我用手撑住仪表台，缓了几秒。站稳后，我转身看向船尾。
救生桨还在。一把短木桨，藏在座位底下，之前没舍得用，想着留着应急。现在就是应急的时候。
我弯腰把它抽出来，入手沉甸甸的。木质，表面刷过防水漆，有点磨损。我掂了掂，然后走到船尾，翻身坐上边缘。
我把桨架卡好，深吸一口气，把桨插进水里。
左臂发力，划了一下。
船身缓缓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