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还在往下掉，打在我脸上，顺着下巴一滴一滴砸进泥水里。我站着，左腿已经不是我的了，右臂还是一根废棍子，吊在肩膀上动不了。可我的左手还举着，金光没灭，像烧红的铁条插在夜里，照得眼前一片亮。
对面那人坐在废墟堆里，背靠着一块塌下来的钢板，黑袍破了好几个口子，胸口一起一伏。他没倒，但也没站。嘴角那道血线一直流到脖子根，手腕上的旧疤裂开了，渗着暗红的血。
我们都没说话。
刚才那一波，我压着他打了三尺远。他的护盾炸了，人飞出去二十米，砸穿两堵墙才停。现在他撑着地，手指抠进水泥缝里，想站起来，手抖得厉害。
我知道他在攒劲。
我也知道，我不能再等。
我动了。
左脚往前拖，踩碎一块焦黑的钢筋。膝盖一弯，整个人差点跪下去，但我用左手往地上一撑，借力顶了起来。金光从掌心涌出，顺着地面爬过去，像一层薄火贴着地皮往前冲。
他抬头看我，眼神变了。
不是惊，是明白——他知道自己躲不掉了。
我继续走。
一步，两步。每迈一下，肋骨就抽一次疼，像是里面有把锯子来回拉。鼻子里全是血味，耳朵嗡嗡响，可我能看见他。
他也看着我。
我没喊什么口号，没说“为了谁”“为了什么大义”。我就想着伙夫那锅汤，想着他说“汤底给我留一口”，想着我答应过要带红烧肉回去。
这些事不大。
可它们让我还能动。
金光越来越稳，不再是跳来跳去的残光，而是实打实的一股劲，从我骨头缝里往外冒。皮肤上的纹路一条条亮起来，烫得像烙铁，伤口裂开的地方反而不流血了，被金光封住了一样。
我走到他面前五米处，停了一下。
他抬起手，想聚黑光。
可太慢了。
我低吼一声，右肩猛地往前一顶，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出去。左掌往前推，金光瞬间压缩成锥形，尖端只有拳头大小，却亮得能把雨蒸成白雾。
他双臂交叉挡在胸前。
黑光刚起一半，就被撞碎。
“轰！”
一声炸响，气浪掀翻四周残墙，连海水都往后退了几米。他整个人仰面飞出，后背撞上一根钢柱，咔的一声，柱子断了半截。
我没停。
落地转身，左手再抬，金光第二次凝聚，这次不是刺，是拍。
像打钉子一样，一掌拍在他胸口。
“咚！”
他咳出一口黑血，整个人陷进水泥地里，头歪向一边，眼睛睁着，可瞳孔已经散了焦。
我还站着。
他没再动。
过了几秒，他眼皮颤了一下，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有一缕血从嘴角慢慢滑下来，在雨水里冲淡，变成粉红色。
我不看他了。
任务还没完。
我转过身，左腿几乎撑不住身体，靠左手扶着一面断墙往前挪。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右臂还是废的，但我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地方：能源室。
记得进来时看过地图，地下三层，最底下那个红点就是核心装置。它要是不炸，这岛上的东西早晚还能重启。
我找到楼梯口，台阶塌了大半，下面冒着白汽，热得能把人皮烫熟。我咬牙往下跳，左脚落地时一滑，整个人摔在斜坡上，滚了七八米才停下。肩膀撞上一根铁管，闷哼一声，差点晕过去。
但我爬起来了。
继续走。
通道尽头是一扇合金门，上面有控制面板，闪着红灯。我伸手把金光灌进去，系统发出刺耳警报，屏幕跳出几行字：“权限不足，拒绝操作。”
我冷笑一声，拳头直接砸上去。
“啪！”屏幕裂了，可还在闪。
我又砸了一拳，这次用了金光，整条手臂都亮起来。控制台爆了火花，门锁“咔”地松开，缓缓向两边滑开。
里面是个圆形大厅，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柱子，通体透明，里面流动着暗红色的液体。周围一圈管道连着天花板，滋滋冒着蒸汽。墙上挂着警示牌：“高能反应堆，请勿靠近。”
我没靠近。
我站在门口，左手一扬，金光甩出去，缠住头顶一根主水管。用力一扯，“哐当”一声，管子断裂，高温蒸汽喷得满屋都是。
我冲进去，一拳打在反应堆底座上。
金光炸开，裂缝顺着金属蔓延。里面的红液开始沸腾，颜色变黑，警报声一下子拉满，整个房间红光乱闪。
我转身就跑。
刚冲出门，身后就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接着是爆炸的轰鸣。热浪追着我后背冲上来，把我往前推了几步。我踉跄着扶住墙，回头一看，火球已经窜到天花板，正顺着管道往上烧。
成了。
我靠在墙上喘气，胸口像被车碾过一样疼。左腿完全麻木了，右臂还是动不了。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
但我笑了。
不是因为赢了，是因为我知道，这事儿总算干完了。
我扶着墙往外走，脚步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通道里的灯一个个熄灭，只剩下应急灯闪着绿光。外面的雨小了些，风也停了。远处传来连续的爆炸声，一声比一声响，像是这座岛在慢慢沉下去。
我走到出口附近，停下。
回望一眼。
火光映在海面上，把整片水域照得通红。基地主体已经塌了大半，钢筋骨架像烧焦的树枝伸向天空。那根主塔歪着，随时要倒。
我没再多看。
转身朝岸边走。
每一步都很慢，但我没停。
身后轰隆作响，一块穹顶砸下来，压垮了最后一排建筑。烟尘冲天而起，混着雨水落下来，像灰雪。
我走到沙滩边缘，停住。
海浪拍打着礁石，远处有艘小船停在浅水区，应该是之前行动组留下的。我没急着上，而是站在那儿，望着燃烧的基地。
火越烧越大。
终于，一声巨响，整个核心区炸开，冲击波震得我后退两步。碎片飞上天，又砸进海里。那根主塔终于倒了，轰然一声，砸出巨大的水花。
我闭了下眼。
睁开时，嘴里轻声说了句：“伙夫，汤锅给你留着呢。”
我没哭，也没笑。
我只是站着，等这火彻底烧完。
风又起来了，吹得我身上剩下的布条哗啦响。我抬起左手，金光还有一点点挂在指尖，微弱地闪着，像快耗尽的电池。
但它没灭。
就像我没倒。
我转身，朝小船走去。
脚踩在湿沙上，一步一个印。
走到船边，我抓起缆绳，准备解开。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声异响。
不是爆炸，也不是坍塌。
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但从废墟深处传出来。
我停下动作，没回头。
手指慢慢握紧缆绳。
五秒过去，那声音没了。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解绳子。
绳结有点紧，我用左手一点点抠开。
解到一半，眼角余光瞥见沙滩上有个影子。
不是我的。
我动作顿住。
三秒后，我猛地转身，左手金光暴涨，照向废墟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着灰烬打转。
我盯着看了十秒，确认没有动静，才慢慢收回手。
金光弱了些。
我重新低头，继续解绳子。
这一次，我把绳子绕在左腕上，打好死结。
然后一脚蹬开船头，翻身坐进舱内。
发动机还能用。
我拧动钥匙，马达发出咳嗽般的响声，接着稳定下来。
船缓缓离岸。
我坐在驾驶位上，回头看了一眼。
火还在烧，但已经不如刚才旺了。浓烟滚滚升上天空，被风吹散。
我调转船头，朝远处灯火的方向开去。
海面平静，只有引擎声和浪花拍打船身的声音。
我摸了摸脸，一手血和泥。
没擦。
就这么坐着，开着船，一言不发。
天边开始发白。
第一缕晨光落在海面上，像撒了层金粉。
我眨了眨眼。
眼睛有点涩。
但我不闭。
我要亲眼看着这岛消失在后面。
船越开越远。
终于，基地的最后一角也被火焰吞没，轰然塌进海里，激起巨大的浪花。
我直视前方。
手一直握着方向盘。
指节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