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流,混着血水灌进脖领。我站着,左腿几乎撑不住身体,右臂还是一动不能动,像被钉在了肩膀上。左手举着,掌心的金光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稳了,开始一跳一跳地闪,像是快没电的手电筒。
对面那人的黑光还在转,一圈一圈绕着他,像条活的东西。他站得笔直,袍子被风扯得猎猎响,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知道他在等——等我先垮。
我也想歇。
真想坐下,哪怕就跪一下。可只要膝盖一弯,这口气就断了。我不敢断。
脚下的地面早就塌得不成样子,裂口从我们脚下一直延伸到海边,海水正哗啦啦往里灌。头顶的天也乱了套,云卷成漩涡,雷一声接一声砸下来。五百米内的建筑全没了,只剩些钢筋架子歪在泥水里,像烧焦的筷子。
我和他对峙的地方,成了个大坑的中心。水已经漫到小腿肚,冰凉。
金光又抖了一下。
我咬牙,把喉咙里的血腥味咽回去。每一次呼吸都费劲,肺像破风箱,拉一下疼一下。丹田空得厉害,比上一次醒来时还空。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死透了,三千年后被人挖出来,骨头缝里都是锈。现在倒好,连锈都没了。
可我还站着。
不是因为多能扛,是身后有东西我不能让它塌。
脑子里忽然蹦出基地伙夫的脸。那老头总穿一件油乎乎的围裙,见我就嚷:“你打完架回来不许空着手,汤锅底下给我留一口!”我说留什么,他说红烧肉汤底,加蛋花的那种。
我没答应过他。
但我记得他说这话时灶台上的光,暖的,照着墙上的小广告,写着“今日例汤:排骨海带”。
还有苏砚上次递药剂的样子。他手有点抖,说:“你再这么玩命,下次我就真不管你了。”语气凶,眼神却盯着我胳膊上的伤,没移开。
他们都在等我回去。
不是等我去当什么王,也不是等我拯救世界。就是等我回去喝口汤,说句话,别让晚饭桌上缺个人。
这些事都不大。
可我现在就想为这些事活着。
我不想让那口汤凉了。
金光猛地一烫,从指尖窜回手腕,又往上冲。我浑身一激灵,差点跪下去,硬是用脚趾抠住地缝撑住了。肌肉在叫,骨头在响,左腿烫伤的地方又裂开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可光没灭。
反而涨了一点。
对面那人眼角动了一下。
我没看错,他嘴角那道血线又长了些,顺着下巴滴进衣领。但他没退,手也没松。
行啊,你不退,我也不退。
我闭眼,把意识往下压。不是找力气,是找感觉。三千年前我在王座上发号施令的感觉,一怒而诸侯惧的感觉,不是靠谁给的权柄,是我自己站上去的。
现在我不需要那些虚的。
我只需要知道自己是谁。
我睁开眼,左手往前推了一寸。
金光应声暴涨,像烧起来的纸,一下子铺出去老远。光幕往前压,顶得黑矛嗡嗡震,那声音听着就不对劲,像是快撑不住了。
他皱眉,双手抬起,黑光立刻旋转加速,重新加压。一股力撞过来,我整个人往后滑了半步,脚后跟碾碎一块混凝土。
但我没停。
我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左腿每迈一下都像踩在刀尖上,可我还是走。右手还是废的,但我不管它。我用腰顶着身子,用脖子撑着头,用牙齿咬着命。
光与暗在空中绞在一起,炸出一圈圈波纹。空气被撕开的声音就在耳边,耳朵开始流血,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哪边。视线有点模糊,雨太大,血也太多,可我还能看见他。
他也看着我。
眼神变了。
不是怕,是意外。
他大概没见过这种人——伤成这样还能往前蹭的,还不喊投降的,心里惦记的不是功名利禄,而是谁家今晚煮了几颗饺子。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金光压过去三尺。
他的黑光开始晃,像风吹的火苗。那件黑袍的袖口焦了一块,慢慢卷起来,露出里面的手腕。皮肤上有道疤,旧的,横着划过脉门。
有意思。
原来你也疼过。
我咧嘴,不知道算不算笑。嘴里全是血味,舌头都木了。
但我不停。
我把每一次心跳都当成一次冲锋。咚,往前一步;咚,再一步。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大概是裂了,可我不停。鼻子里流出来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水,反正我都吸进去了。
金光越来越亮。
不再是那种勉强维持的黄白色,变成了带着红丝的炽金,像是熔岩在里面流动。皮肤上的纹路活了,一条条顺着血管爬,碰到伤口就绕过去,再接上。衣服早烧没了,只剩下几缕布条挂在身上。
我举起左手,不是挡,是推。
“你撑得住。”我心里说,“我也撑得住。”
“你有后台,有组织,有源源不断的补给。”
“我有什么?”
“我就剩一口气。”
“但我这口气,是给那些不想让我死的人留的。”
金光轰然炸开。
不是爆发,是推开。
像一扇铁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猛地向外弹去。黑矛咔的一声裂了缝,紧接着崩出一道裂痕,再下一瞬,整根炸成碎片。
冲击波反冲回来,我胸口一闷,差点吐出来。可我没退。
我继续往前。
他第一次往后挪了半步。
就是半步。
可我知道,他动摇了。
他的黑光还在,可不再像之前那样稳。绕在他身边的光带断了一截,掉在地上,滋的一声冒起黑烟。他抬手想补,动作慢了半拍。
我抓住这空档,把最后一点力气全压进左手。
金光如潮水般涌出,不再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推进。光幕向前碾压,所过之处,空气扭曲,雨水蒸发成白雾。地面被刮掉一层,露出下面的钢筋网。
他双手张开,黑光疯狂旋转,试图重建防线。可我已经不给他时间了。
我吼了一声。
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破锣。可这一声出口,全身的光跟着震了一下,猛地再涨一截。
光压过去五十米。
他的脚终于离地,被推得向后滑。靴底在水泥地上划出两道深沟,碎石飞溅。黑光全面后缩,缩进他怀里,像受惊的蛇。
我没有追。
我只是站着。
左手举着,金光从指尖流出去,落在地上,映出我一个人的影子。很长,很直,没有晃。
雨还在下。
可风小了。
我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每一口都带着铁锈味。左腿已经麻木,右臂还是动不了。可我还站着。
而且我压着他。
他站在对面,黑袍一角垂在水里,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怒,不是恨,是疑惑。
他大概不明白。
为什么这个人明明该倒了,却还站着?
为什么这个人满身是伤,眼里却更亮了?
为什么这个人拼到最后,想的不是复仇,不是称霸,而是谁家灶台上还煨着一锅汤?
我不知道他怎么想。
我只知道,我现在不想倒。
也不能倒。
因为我身后,有人等着我回去吃饭。
金光没有收。
也没有继续压。
我们就这么僵着。
可局势变了。
刚才还是五五开,现在是我占上风。他的暗渊之力还在抵抗,可明显吃力。黑光闪烁的频率慢了,像是电量不足的灯泡。
我站在原地,脚扎在裂开的地缝里,左手高举,金纹顺着皮肤游走,每一次跳动都带出新的光。雨水落在光幕上,还没碰到就蒸成了白气。
他没动。
我也没动。
但我们都知道,刚才那一波,我赢了。
不是赢在力量,是赢在没放手。
远处的海浪声隐隐传来,夹着雷声。岛的结构还在响,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沉。可我们谁都没看。
我们只看着对方。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抹去嘴角的血。
我盯着他。
金光在我掌心微微跳动,像心跳。
他还站着。
我也还站着。
风卷着雨水打在我脸上,生疼。
我的手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