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泥水里,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混着血水流进眼睛,火辣辣地疼。但我没眨眼,就盯着他。他站在高处,黑袍被风鼓起来,像一只准备扑下来的夜枭。手里那团黑光越转越快,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地面裂开一道道口子,海水从底下往上涌。
我知道,这一下要是砸下来,我不用等明天死,现在就得散架。
可我也不能趴着。
我动了动还能使力的左手,指甲抠进泥里,一寸一寸把自己往前拖。右臂还麻着,像是被人抽了筋,连抬都抬不起来。左腿烫伤的地方已经破皮,每蹭一下地面就像在刀片上滚一遍。但我没停。
不是逞强,是退一步就是死。
我撑起身子,单膝跪地,喘了两口气。胸口闷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抬头看他,他也在看我,眼神冷得能冻住整片海。
“你的……招数……挺多。”我说完,自己都笑了下。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掌心的黑光又亮了几分。
我明白,话讲完了,接下来只能靠手。
我闭上眼,把最后一丝力气往丹田里压。那里早就空了,像一口干涸的老井,连回响都没有。但我还记得那种感觉——三千年前,我在王殿之上,一掌镇下诸神反叛时,那股从骨子里烧起来的力量。
现在它还在不在?
我不管。
我只知道自己不能倒。
我咬牙,舌尖顶破上颚,血腥味在嘴里炸开。那一瞬间,脑子清明了一瞬。我抓住这刹那的清醒,猛地将意识往下沉,往最深处挖。
有东西动了。
不是金光,也不是热流,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过山岳的重量感,从脊椎一路冲上来,直顶天灵盖。
我睁眼。
金光从胸口渗出来,一开始只有针尖大一点,接着顺着血管往外爬,爬上手臂,爬上脖颈,烧得皮肤发烫。衣服开始冒烟,焦了一圈边,但我顾不上这些。
我站起来了。
两条腿抖得厉害,左腿几乎撑不住体重,右臂还是废的。但我站住了。
我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掌心朝前,对着他。
金光从指缝里喷出去,像熔化的金属,迅速铺展成一片光幕,横在我和他之间。
他终于动了。
手掌往前一推,那团黑光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漆黑长矛,撕裂空气,直冲我面门。
我迎上去。
不是闪,不是躲,是正面撞。
光幕撞上黑矛,轰的一声,整个岛猛地一震。脚下的地面直接塌了半米,裂缝呈蛛网状炸开,海水从四面八方倒灌进来。头顶的天空被搅乱了,云层旋转,雷声滚滚而下。
我没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金光暴涨,硬生生把黑矛顶住,两股力量在空中僵住,谁也压不过谁。可我能感觉到,我的光在抖,像风里的蜡烛,随时可能灭。
他站在对面,脸色依旧平静,但眼角抽了一下。
我知道,他也不好受。
我们俩现在就像两个快没电的机器,拼着最后一格电量对轰。谁先撑不住,谁就完蛋。
我咬牙,把每一次呼吸都变成燃料,往光流里送。肺像是被火烧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感,但我不能停。我甚至不敢眨眼,怕一闭眼,那股劲就断了。
金光越来越烫,皮肤开始龟裂,指尖渗出血来,滴在泥水里,立刻被冲散。我的视线有点模糊,雨水混着血糊住眼睛,但我还能看见他。
他也变了。
黑袍的一角开始焦化,像是被高温烤过。他的嘴角慢慢渗出一道血线,顺着下巴滴下去。瞳孔在震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体内力量反噬。
我们都在硬撑。
可这场战斗,本来就不该是比谁更狠吗?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不是什么宏大的誓言,也不是王殿崩塌的悲壮。是基地里那个总爱唠叨的伙夫,说我打完架回来非得给他留口热汤;是苏砚上次递给我一瓶药剂时说“你再这么玩命,下次我就真不管你了”;是那天晚上,城市远处还亮着几盏灯,有人家还没睡,窗边坐着个小孩,在写作业。
这些事一点都不热血。
可我现在就想为了这些活着。
我不想让那些灯灭了。
我吼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人,但金光猛地一涨,硬生生把黑矛又顶回去一截。他皱眉,双手张开,黑光如漩涡般旋转,重新加压。
两股力量再次撞上,轰——!
冲击波炸开,五百米内的建筑全没了,钢筋水泥像纸片一样飞出去,砸进海里。地面凹陷成一个巨大的坑,海水疯狂往里灌,形成漩涡。我们脚下的废墟摇晃着,随时可能塌。
但我们都没动。
我站在原地,左手还举着,金光从全身往外涌,衣服已经烧没了大半,露出布满金纹的皮肤。那些纹路像是活的,在皮下游走,每一次跳动都带出更多光。
他也不退。
黑光缠绕在他周身,像一条条毒蛇,但他站得笔直,眼神死死盯着我。
谁也不肯先撤。
因为我们都知道,只要一方松劲,另一方就会立刻碾压过来,把人彻底吞掉。
我的膝盖开始发软,牙齿咯咯打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身体真的到极限了。鼻腔里全是血,顺着嘴唇往下流。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被人用墨汁一点点涂掉。
但我还看得见他。
他也一样。
嘴角的血更多了,眼皮微微颤,可手没抖,力量也没减。
我们就这样耗着。
一秒,两秒,十秒……
谁也没赢。
谁也没输。
风卷着雨水和碎石打在脸上,生疼。脚下的废墟发出吱呀声,裂缝越来越大,海水已经漫到脚踝。可我们还是站着,光与暗在空中僵持,像一幅画定格在最激烈的那一帧。
我脑子里又闪了一下。
不是战友,不是城市,是一个很荒唐的画面——小时候宫里的厨子做了一道甜糕,我偷吃被发现,挨了一顿骂,可那块糕真甜啊。
我咧了下嘴,也不知道算不算笑。
然后我继续往前顶。
金光没灭。
黑光也没散。
我们还在这儿。
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