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的灯灭了,屋里彻底黑下来。许昭还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刚才那些声音都停了,隔壁打游戏的人也下了线,走廊尽头的水声不知什么时候断了,只剩一片静。
他没动,也没翻身。从进校门那条小路回来后,他就没真睡着过。那种被东西盯住的感觉还在后颈上挂着,像一根细线缠着,松不开。他知道,自己得保持清醒。以前在老家,夜里要是睡得太死,醒来常常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坐在床边。这次不一样,这地方刚来第一天,就已经有了动静。
他正想着,耳朵忽然一紧。
床板响了一下。
不是他这边的床,是斜对面那张下铺。咯吱——很轻,像有人慢慢翻了个身。宿舍里其他三张床都是空的,没人住,行李也没来。辅导员说另外三个室友明天才到。这声音不可能是人发出来的。
他屏住呼吸,头没转,眼睛却一点点移过去。窗外有光,是楼下路灯照上来的,灰蒙蒙的,勉强能看清屋里的轮廓。对面床铺平整,被子叠得好好的,枕头也摆着,没人动过。但就在床脚底下,地面比别处暗一块,像是影子沉在那里,没散开。
他又听见声音。
这次是拖地的声音,很慢,从床底往外蹭。不像鞋底,也不像家具挪动,倒像是赤脚踩在水泥地上,湿漉漉地往前滑。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特别清楚。他手指攥紧了被角,掌心出汗,但他没动。他知道,这时候乱动只会让东西知道你醒了。
那声音停了。
接着,是一阵呼吸。
不是他的。
也不是从门口或窗户来的。那呼吸在对面床边,低哑,断断续续,吸气像破风箱,呼气又短又急,节奏完全不对。活人不会这么喘。他听过一次,小时候邻居家老人快不行的时候,就是这种声音,可眼前这个不是将死之人,而是已经死了很久的东西。
他慢慢坐起来一点,背靠着墙,动作极轻,连被子都没抖。眼睛一直盯着那块阴影。窗外的光似乎弱了些,可能是云飘过去了。那团暗影开始往上浮,先是贴着地,然后一点点离地,变成一个人形的轮廓。不高,偏瘦,穿着衣服,能看出是学生样式的外套,颜色褪得厉害,发灰发白。
脸出来了。
惨白,没有血色,皮肤像泡过水太久,皱巴巴的。眼睛睁着,但没有焦点,眼珠浑浊,像蒙了层灰膜。嘴微微张开,嘴角抽了一下,喉咙里挤出点气音:“……救……”
许昭喉咙一紧。
他没叫,也没往后缩。他知道喊没用,跑更没用。这东西能进宿舍,能站在床边,就说明它想让他听见。他压低声音,尽量平稳地说:“你是谁?”
那阴魂没反应。嘴又动了动,还是那几个字:“……救……找……不……见……”
“你要找什么?”他再问,声音更低,怕惊了对方,也怕引来别人。
阴魂的头动了一下,朝他这边偏了一点。动作僵硬,像脖子生了锈。嘴唇颤着,重复着破碎的音节:“……不……见……不……见……”
“谁不见了?”他追问。
阴魂突然抖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它的脚——如果还能叫脚的话——开始往下沉,不是蹲下,而是像被地板吸进去一样,从脚尖开始,慢慢陷进水泥地里。它没挣扎,也没出声,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一直看着许昭,直到下巴也消失在地面。
最后一点衣角沉下去时,屋里恢复了安静。
许昭坐着没动。背上一层冷汗,风吹过来凉得刺骨。他等了十分钟,一动不动,耳朵听着外面。走廊有脚步声经过,很远,还有人在刷牙,水哗哗地流。日常的声音回来了,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不是。
他伸手摸到床头,打开台灯。黄光照亮一小圈,屋里陈设如常。床铺整齐,地面干净,连灰尘都没多一粒。他下床,走到对面那张床前,蹲下来看床底。空的。水泥地扫得挺干净,角落有点积灰,但没有任何划痕或潮湿的印子。
他站起身,回到自己床边,拉开背包最里面,拿出那个小本子和笔。翻开新一页,写下:“九月二日凌晨,东区三栋504宿舍,见阴魂一名,形态清晰,疑似学生装扮,试图沟通未果,仅获碎片语音。”
写完,合上本子,塞回包里。
他坐在床沿,没再躺下。窗外天还是黑的,远处教学楼一点光都没有。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那张脸,那身校服,还有那几句重复的话。它不是随便游荡的孤魂,它是冲着他来的。别的鬼见了他,要么躲,要么吓他一下就走。这个不一样,它想说话,但它说不出来。它被困住了,或者被人掐住了嘴。
他想起进校门那天,保安亭的老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还有路上那两个女生说的“西区封路”。这些事现在串不起来,但他能感觉到,它们之间有根线,正慢慢往他身上绕。
宿舍里安静得过分。他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稳定而沉重。他知道,这事不能装看不见了。那东西今晚能找到他宿舍,下次就能站到他床头。他得弄明白这是哪来的,为什么在这栋楼,为什么偏偏是这张床。
可现在天没亮,楼道没人走动,门禁也没开。他出不去,也没法问。他只能坐在这儿,等。
他把台灯关了。
屋里重归黑暗。他靠着墙,眼睛睁着,盯着对面那张空床。只要有一点响动,他就会立刻醒。
时间一点点过去。
风吹动窗帘的一角,轻轻晃了一下。
他的手指搭在被子边缘,随时准备抬手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