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秋,天黑得早。许昭背着黑色双肩包,站在青川大学的校门口。他抬头看了看门柱上的四个大字——“青川大学”。风一吹,路边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在他脚边转了转,又散开。他紧了紧背包带,走进了学校。
今天是他第一天报到。转学手续已经办完,宿舍也分好了,是东区三栋五楼。他手里拿着辅导员给的路线图,沿着主路往前走。校园很安静,晚上八点多,路上几乎没人。路灯亮着,光线有点暗,照在水泥地上发黄。教学楼都关着灯,只有远处宿舍楼还有些灯光,零星亮着。
他本来可以走大路过去,但那样要多走十分钟。地图上画了一条近路,从文学院后面穿过去,再走过一小片树林,就能直接到宿舍区。他看了眼手表,快九点了。明天还要参加新生见面会,得早点休息。他决定走小路。
小路的入口在一条岔道后面,被几棵大树挡着,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他拐进去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咯噔”一声。周围一下子安静了,连风都没了。他停了一下,没听见别的声音,就继续往前走。
这条路很窄,只有两米宽。地面有些裂缝,长了青苔。两边是灌木丛,差不多齐腰高,枝叶挡住了灯光。影子在地上乱晃,风吹一下,影子也跟着动。他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看四周。这地方白天可能没事,晚上走起来让人不舒服。
他脑子里想着明天的事。课表还没发,不知道第一节课上什么。他原来是学历史的,这次转到青川大学,改成了社会学。学校名气不错,但他听说这几年不太平。具体怎么回事,没人说清楚。他也不问,见得多,自然懂。
突然,前面二十米的地方,空气变了。
他停下脚步。
那里原本是空的,现在站着一个黑影。不是人形,但能看出有头有身子,轮廓模糊,像一团雾。它贴着地面,没有脚,也没动,但许昭知道它位置变了。
他没有跑。
他从小见过不少奇怪的东西。六岁那年,他在老家祠堂后屋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坐在门槛上梳头,头发拖到地上,一梳就是一整夜。十岁那年,他在学校厕所外听见哭声,开门没人,可镜子里有个小孩的脸贴在后面,眼睛全黑。他知道这些东西怕声音,更怕被人盯着看。你装看不见,它可能就走了;你一慌,它就会缠上来。
他站着不动,手紧紧抓住背包带,指节发白。心跳很快,但他控制呼吸,不让声音抖。那黑影停了一下,慢慢转向他。没有脸,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变重了。
刚才还能听见虫叫和远处的车声,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他自己的呼吸,短而急。路灯照过去,光像是被黑影吸进去了,周围一圈更暗了。他盯着它,不敢移开眼睛。他知道一旦低头或转身,它就会追过来。
过了几秒。
黑影突然动了。不是走,也不是飘,而是像烟一样扭了一下,边缘散开,又快速收回来,接着猛地一缩,消失在右边的灌木丛后。速度快得不像真的,倒像灯闪了一下,或者眼睛花了。
他没动。
等了半分钟,他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湿了,冷风吹着,贴在身上很凉。他抬手擦了下额头,全是汗。他知道刚才不是幻觉。那东西是真的,而且——它发现他能看见它。
他转身就走。
一开始走得很稳,不敢太快,怕背后有动静。走出五米后,确定后面没声音,才加快脚步。鞋子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响,在安静的路上特别明显。他不再看两边,只盯着前方出口的光亮,一步一步往前走。
灌木丛后面没有声音。
他走出小路,回到宿舍区的主路。路灯多了,也看到人了。两个女生抱着书走过来,边走边笑,手机放着歌。他从她们身边经过时,听见一个说:“哎你听说没,西区那边又封路了。”另一个说:“别提了,说是修水管,我看八成又是出事了。”
他顿了一下,但没停下,也没回头。
两人走远了,声音听不清了。他继续往前,穿过广场,上了宿舍楼前的台阶。楼门没锁,刷学生卡就能进。他拿出刚办的校园卡,在感应区划了一下,“嘀”一声,门开了。
他走进去。楼道灯亮着,墙上贴着安全提示和值日表。电梯在等他,他按了五楼。电梯上升时,他靠在墙边,闭了下眼。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画面——那黑影转过来的时候,那种被盯住的感觉,一直没散。
电梯“叮”一声打开。
他走出去。走廊很安静,只有尽头洗手间传来水声。他掏出钥匙,走到504门前,插进锁孔,拧动,推门进去。
屋里没开灯。他关门后靠在门上站了几秒。四人间,上下铺,其他三个床都是空的,行李也没来。他走到靠窗的下铺,放下背包,拉开拉链,拿出洗漱用品和睡衣。床单是新的,白色,有洗衣房的味道。他坐上去试了试,床垫有点硬,但还能睡。
他没开大灯,只开了床头的小台灯。光线不大,刚好照亮面前。他脱掉外套,搭在椅子上,解开衬衫上面两颗扣子,抬手抹了把脸。手指还是凉的。
他坐回床边,看着门。
这学校不对劲。
不是普通的怪。别的学校也有传闻,比如有人跳楼、失踪,夜里有点动静,他也知道。但刚才那个黑影不一样。它不是普通的鬼,也不是死不瞑目的人。它更像是……被人养着的,有目的的。
他想起进校门时,保安亭的老头看了他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他当时以为是自己长得冷,现在想想,可能不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楼下路灯还是昏黄的,小路入口被树影盖着,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看了几分钟,没发现异常。
回到床边,他从背包最里面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翻开第一页,写下几个字:“青川大学,九月一日,晚八点四十七分,文学院西侧小路,看到黑影,可能是不正常的东西。”
写完,合上本子,塞回包里。
他躺下,拉过薄被盖住身子。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楼道里偶尔有脚步声、关门声,隔壁宿舍传来打游戏的声音。这些让他稍微安心。只要还有人在,他就不是一个人。
但他知道,这事没完。
那个黑影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它可能是路过,也可能是等谁。它看到他之后退走,说明它知道他能看见它——甚至可能知道他不普通。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明天得查查这条小路以前发生过什么。还有刚才听到的“封路”,是不是真的。他不想惹事,但事已经找上他了。他不能装作不知道。
窗外,风又吹起来了。
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他闭上眼,没睡着,但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楼道的灯在十一点准时灭了。黑暗下来,屋里只剩呼吸声。
他躺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直到凌晨,再没听到什么。
他最后想的是:这地方,比他想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