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上周刚破产,女朋友跑了,房东把我行李扔了出来。走投无路时,在电线杆上看见一张手写的招聘:“高薪诚聘夜班看守,地点:永夜路44号‘洁净之家’自助洗衣房。要求:胆大、听话、不同寻常。月薪两万,现金日结。”
后面用红笔加了一行小字:“活不下去的再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撕下了纸条。
永夜路在老城区最里头,路灯坏了大半,只有44号门口那盏忽明忽暗,把“洁净之家”四个字映得像个垂死病人的喘息。
店面很窄,里头并排放着六台老式滚筒洗衣机,玻璃门都泛黄了。最深处有个小柜台,后面有道门,虚掩着一半。
接待我的是个干瘦老头,姓何,眼珠子浑浊得像蒙了层灰。他说话慢吞吞的:“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就坐这儿。有‘客人’来洗衣服,你收钱,启动机器,别的别管。”
“就这?两万?”
“嗯。”他推过来一个生锈的铁盒,打开,里头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金属币,暗沉沉,刻着古怪的花纹,“只收这个。别的钱,一张纸、一个钢镚儿都别要。记住了,只收这个。”
“客人…用这个付账?”
“用这个。”他重复,眼皮都没抬,“还有,别看镜子。”
我这才注意到,每台洗衣机上方,都镶着一面小圆镜,正对滚筒窗口。镜子擦得很亮,亮得不正常。
“为什么?”
“让你别看就别看。”他第一次抬头看我,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晚上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只要不关你的事,就装不知道。天亮前,把收的‘币’全锁进墙角那个保险箱。钥匙你一把,我一把。少一个…呵,你不会想知道的。”
这工作诡异得离谱,但我兜里只剩七块三,明天睡桥洞还是网吧都成问题。我签了那份只有半页纸条款模糊的合同。
何老头把钥匙递给我时,手指碰到我手心,冷得像冰块。
“对了,”他走到门口,回头,阴影盖住他半张脸,“万一…有客人问时间,你就说‘衣服还没洗完’。别的,什么都别说。”
第一晚,风很大,吹得卷闸门哗啦响。我坐在柜台后刷手机,心里发毛。十一点多,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红裙子的女孩。长得特别漂亮,但漂亮得不对劲——皮肤太白,嘴唇太红,像画上去的。她抱着一大团看不清颜色的织物,走到最里面那台机器前。
“洗衣服。”她说,声音细细的。
我走过去,按流程打开投币口。她递过来一枚铁盒里那种金属币。我接过时,碰到她的手,湿漉漉、滑腻腻的,带着一股…河水的腥气。
机器轰隆隆转起来。她就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滚筒里翻搅的衣服。透过滚筒的圆窗,我瞥见那团织物里,隐约露出一点…像是头发?还是水草?
我赶紧移开视线,想起何老头的警告。可好奇心像猫抓。趁她背对我,我飞快地瞟了一眼她面前那面镜子。
镜子里,滚筒在转,空无一人。
没有红裙子,没有女孩。
我心脏骤停,猛地低头看自己脚边——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还好,我有影子。可镜子里为什么没有她?
“你看什么?”女孩忽然开口,头没回。
“没、没什么!”我声音发紧。
“别看了,”她轻轻说,依旧盯着滚筒,“对你不好。”
那晚她洗了很久,直到凌晨三点多才取出衣服。离开时,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笑了笑:“你新来的?以前那个…唉,不说了。谢谢你啊,衣服洗得很干净。”
她走后,我才发现柜台上有枚湿漉漉的金属币,是她留下的“小费”?币上似乎沾着点暗绿色的苔藓。
第二晚,我带了把水果刀藏在袖子里。午夜刚过,来了个中年男人,浑身酒气,抱着一件沾满泥污的工装,嚷嚷着要快点洗。“明天还得上工呢!”
我收了他的币(他居然真的有),启动机器。他蹲在机器前,盯着翻滚的衣服,嘴里嘟嘟囔囔:“洗掉…都洗掉…就干净了…”
我忍不住,又看向镜子。
镜子里,工装在滚,旁边蹲着的却不是那男人,而是一团模糊的、人形的黑影,脖子上似乎勒着什么东西,影子在挣扎。
我手一抖,刀差点掉出来。
男人忽然不嘟囔了,他慢慢转过头,脖子发出“咔”的轻响,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你…在看什么?”
“没看!”我赶紧低头摆弄记账本。
“你看见了,对不对?”他站起来,摇摇晃晃走过来,酒气混着一股…土腥味,“你看见我脖子上的绳子了?”
我后背抵住墙,手摸向袖子里的刀。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红裙子女孩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团织物,声音还是细细的,却带着冷意:“王老三,你的衣服洗好了。”
男人身体一僵,脸上的凶相瞬间变成恐惧,他看都不敢看红裙子女孩,缩着脖子跑回机器旁,抱起还没甩干的工装,头也不回地冲出门。
女孩没进来,只是对我点点头,走了。
我瘫在椅子上,冷汗湿透后背。刚才…那是什么?镜子里的影子,还有红裙子女孩…她是在帮我?
第三天傍晚,何老头突然来了,脸色比平时还难看。“今晚,小心点。”他塞给我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三角,“贴身放着,别问。”
“到底会出什么事?”
他眼神闪烁,最后压低声音:“有个‘客人’…上次来,衣服没洗干净,很不高兴。今晚可能会来找。记住,不管他说什么、给你什么,别接话,别收除了规定币以外的任何东西。尤其是…他要是给你‘正常的钱’,绝对绝对不能要!”
“为什么?”
“那是买命钱!”何老头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又虚弱下去,“拿了,你就得替他…留在这儿。永远。”
他走了,留我一个人面对渐渐降临的夜色。我把小三角符攥在手心,冰凉。
晚上十一点,风停了,寂静得可怕。十二点整,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穿西装的男人,梳着油头,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皮箱。他看起来完全正常,甚至朝我礼貌地笑了笑。
“洗衣服。”
他打开皮箱,里面是一件白衬衫,领口有一大块暗红色的污渍,像…没洗干净的血。
我手心冒汗,按流程让他投币。他递过来一枚金属币——是真的。我启动最边上那台机器。他坐下,耐心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没看镜子,反而在看我。
“新来的?”他问。
我点头。
“何老头找的替死鬼吧?”他笑了,露出过于整齐的牙齿,“那老东西,自己不敢守了,就骗你们这些走投无路的来顶缸。知道这地方是干什么的吗?”
我不吭声。
“阴阳缝儿,”他自顾自说,“活人死人擦肩而过的一条缝。这些洗衣机,”他拍了拍机器,“洗的不是脏衣服,是‘念想’,是‘痕迹’。有的‘人’死了,还留着生前的执念,沾在身上,难受,就得来这儿洗洗。洗掉了,才能安心走。”
他指了指那些镜子:“那也不是镜子,是‘现形窗’。照的是本相。你照自己,是人;照他们…”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可就不一定了。不过你小子有点意思,前两晚居然没被吓跑。”
我背后发凉,他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看’得到。”他仿佛知道我想什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上次我来,衣服没洗干净,因为何老头那老混蛋,偷工减料,没把‘东西’给我洗干净。所以我得再来一次。而且…我很不高兴。”
他语气冷下来。
机器停了。他取出衬衫,对着光看领口——那块污渍,淡了一点点,但还在。
他脸色沉了下去。
“还是…没干净啊。”他慢慢叠好衬衫,放回皮箱,然后朝我走过来。
我全身绷紧,袖子里的刀滑到掌心。
他在柜台前站定,忽然笑了,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百元大钞,啪地拍在台面上。
“小哥,帮个忙。这钱你拿着,去隔壁街24小时超市,给我买瓶‘活氧净’漂白剂,最强的那个。这污渍,得下猛药。”
崭新的钞票,还带着油墨味。何老头的吼声在我脑子里炸开:“绝对绝对不能要!”
我喉咙发干:“我们…只收规定的币。”
“这是跑腿费。”他往前推了推,钱几乎碰到我手指,“嫌少?”他又加了一叠。
两叠钞票,至少两万。是我一个月工资。我现在拿了,立刻就能离开这鬼地方,找个地方住,吃顿饱饭。
诱惑像蛇一样钻进脑子。
我手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