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觥筹交错,梅滕将乐师班子遣去后花园侍奉女眷们,只留了新宠的十二夫人在侧席弹竖琴,琴声清幽,既不会盖住了谈话,又不让人感到冷场。席上烹牛烤鹅肥汁油亮,三角洲的葡萄酒映得人人红光满面。
“大人此来,可曾觉得王城风物与两年前大有不同啊?”他朝身旁的贺维特举杯道。
席上各自行酒的众宾客一时都安静下来,都觉得梅滕此言实在是个绝妙的试探。两年前上轮述职时,阿蒙摩斯王储尚在人世,无人怀疑王座将平稳交接给下一代。然而王储意外薨逝,当今王上只剩一个庶子和一个嫡女。原本这也没什么,庶子血统虽不如嫡系一脉,但只要娶嫡女为后,就有资格承继大统,王上年轻时,也是这么得位的。不料新寡的小妇人断发明志,发誓为夫报仇,谁这时候奏请她再嫁,倒显得居心叵测。后来她行事每每出人意表,白仓盘点一战,连宰相也被斗得灰头土脸,法老又态度模糊,既没正式立储,又放任她干政,朝廷众臣就免不了望风向、探底细,免得押错了注、站错了队。
贺维特哈哈一笑:“山川不改,日月恒升嘛!在下只知道守土有责。请!”
“好个守土有责!为这句话也得敬您一杯!”
梅滕眯起肥厚的眼皮,与他碰了一下杯。
一杯喝罢,梅滕又道:“说到守土有责,在下汗颜哪!身为王城主官,前几日竟未发觉何方刺客潜入闹市,多亏令婿奋勇杀贼,力保王城无恙,真是后生可畏啊!”
“年轻人忠君之事,应该的。咱们也都是忠君之事,互相补台嘛!”
话音未落,三夫人领着一个颀长白净的青年走了进来。
“正说着呢,就到了。”梅滕笑呵呵地站起来,“辛涅布少爷,大家对你的英勇事迹都赞不绝口呢。”
辛涅布礼貌地环顾一周,对贺维特躬身行了个礼,目光落在梅滕那张笑容可掬的脸上。
“大人过奖,晚辈只是恰好遇上,略尽为臣之道。今日有命站在这里,还是多亏公主殿下临机决断,索贝萨弗大人——”他朝对席坐着的卫队统领点了点头,“勇于任事,卫队兄弟们并肩力战。晚辈不敢居功。”
席间一位老臣抚掌大笑:“你们翁婿两个,当真是才子高士,小姐已经在后花园久候,想必佳期将近了?”
辛涅布来的时候就料到会有此一问,当下微笑道:“贺维特大人刚到王城,还没晋见王上,公事未了,想必无心及于私务。改日由家父母详谈,要是定下来了,必定第一个告诉普塔赫大人。”
贺维特听着这一番对答,心里五味杂陈。欣慰的是这个英俊的年轻人绝非徒有其表或者书呆子,一席话周全得体,无懈可击,当得起女儿的夫婿。担忧的是他显然把自己的政治前途押在了公主殿下身上,而他一路来已经听了不少有关这位公主行事刚猛、不守规矩的微词。庆幸的是他巧妙地推掉了关于婚事的追问,避免了自己因为姻亲关系直接被划进公主的阵营。恼火的是他虽然礼貌周到,但是显然对这件婚事并不热衷,难道自己的宝贝女儿,还入不了他的法眼?
梅滕呵呵一笑,把话题转移到了赋税等庶务上来。
辛涅布没有做过这些庶务,正听得入神,就见二夫人走来笑道:“辛涅布大人可算是到了,还不来见见你那位好姑娘吗?”
辛涅布微微一怔,他此来并不打算跟这个“未婚妻”见面。就在不久前,他为了追求苏蒂,还单方面向父亲宣布解除婚约。父亲大概是觉得面上无光,没有把这事声张出去。如今他虽然已经清楚苏蒂心有所属,纠缠无济于事,但早已给出去的心,又岂是能轻易收回来的?
他站起来说:“夫人先请,我稍后就来。”
二夫人只当他少年慕艾,在未婚妻面前还要整理整理仪容,就笑道:“别让她久等了啊。”
在满席贵宾特别是贺维特的注目下,辛涅布只好真的起身出去“整理仪容”。他盯着铜镜里面自己模糊的影子发呆,想到两年前见过的那个少女。
那时,他正在思量送什么作为阿蒙摩斯和苏蒂大婚的贺礼,母亲笑着进门来,要他去陪陪表妹。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知道那是他不想做,却不得不做的事,就同此刻一样。
但那时,他至少还存着点隐约的幻想,希望这个少女身上能有一二分她的影子,圆月脸,眼梢微微翘起的杏核眼,顽皮的笑涡,或者是爱读书,喜射箭,又或是时而倔强时而狡黠的性子……
但是他见到一个瓜子脸、笑意娇憨的少女,毫无机心地说她喜欢织布!
他这辈子都没见苏蒂碰过织机或者针线。
那一刻,他失望到罕见地失礼,撇下眼前的女孩径自走了。
也许她的确是个好姑娘罢,但他要的,从来不止一个“好姑娘”。
他理了理领口坠着绿宝石珠子的结绳,迈步出门,沿长廊独自向后花园走去。
在长廊拐角处,他忽然听到伊瑟特轻柔的语声,不由得停下脚步,探身望见柽柳荫下那人正亲热地挽着另一名妇人的胳膊说私房话。
“父亲在家总叹服您家大人,说做了十年邻居,每每见到大人拒贿于门外,让我一定要向您讨教一下,怎么样做个贤内助。”
辛涅布心里冷笑了一下。老狐狸终于坐不住了,要派女儿来做说客、打招呼了吗?
那“蛇头”被关在门殿大牢里,始终不开口。老狐狸去极乐宫请罪,道是不肖子那夫尔提流荡花柳之地,与帕赫利争风吃醋,不知道他带的那位美人就是公主殿下,以致言语冒犯,已被禁足家中。至于那个私生子,他道是年少轻狂时节,曾与某些平民女子有染,这也算是贵族子弟常态。但自从成婚后就痛自收敛,再未来往,那些女子是否有孕、如何过活一概不知,如今想来太过绝情,若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不免落下话柄。
眼看着铁证在手,被他这招断尾求生,自己倒仿佛是“别有用心之人”了。
他驻足在廊柱后面,全神贯注地听着夜风吹来的闲谈,想看看老狐狸下一步棋怎么走。
荷泰普把席间供的蓝莲花插在绣金发带上,对着铜镜端详了一下。鲜妍的花瓣衬着嫣红的脸颊,笑起来弯弯的眼眸,唇峰丰润,微有肉感,宛然是个明媚动人的少女。她满意地左右转了转身,忽然一跺脚。
她为什么要打扮给他看?
听声音,前厅已经酒过数巡,二夫人也去催请,他又不是什么羞答答的新嫁娘,需要三催四请才露面。难道前厅那些老头子,还倒比自己好看了?
她气鼓鼓地出门来,本想回到宴席上去,忽然发现走廊拐角处背对自己站着一个青年男子,素衣银带,月光洒在他挺拔的肩背上,淡淡的,冷冷的。
不用看正脸,她就知道是他。他比两年前仿佛又高了一些,也更冷了一些。如果说两年前他径自离去的背影透着孤傲,那他此刻的背影,简直是孤寂。
他在看什么呢?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柽柳树荫下那两个絮絮私语的女人。年长的是赫努特,年少的那个是刚才讲话带刺的伊瑟特。
她想不明白,他人都到了后花园,却在这里听女人家无聊的私房话。难道是对那个漂亮小姐有意不成?伊瑟特隐隐约约针对自己,难道也是在拈酸吃醋?
她本想上前去,却又觉得这显得太不矜持,太掉价,要是他真的对那位小姐有意,那自己硬凑上去也太尴尬了。于是她捡起一块卵石,远远地投到水池那边去,咕咚一声。柳荫下一个黑影嘎的一声惊起,原来是只夜鹭,展开翅膀从月光粼粼的池面上飞走了。
那两个女人也被惊动,转头看过来。
坏事了。辛涅布愠怒地回身,正对上她笑得弯弯的眉眼。
“我想看看那个影子是什么,所以打它一下。”
辛涅布被噎在那里,发作不得,但那两个女人已经走了过来,他不能让她们起疑心。
于是他也弯腰捡起一颗石子:“我打个水漂给你看。”
他的手劲既巧又稳,石子在水面跳了三下,涟漪一圈圈地荡漾开去。荷泰普拍手叫好。
赫努特见小夫妻俩在玩游戏,便对伊瑟特道:“没想到他还挺会讨女孩子欢心的。咱们走吧,别在这碍眼了。”
伊瑟特鼻子里哼了一声,只得被她拉走了。
“再打一个!”
辛涅布望望那两个女人的背影,再跟上去偷听也太明显了,他又不能再当面撇下她就走,只得罢了,又捡了颗石子打了个水漂。
前厅宴阑,宾客们三五成群地来到柱廊下乘凉,各自把酒闲聊。有的谈些熟识官员的进退流转,有的谈些王城权贵的趣闻轶事,有的谈些朝堂上的大事小情。贺维特一边听着,随口附和,眼神却飘向花园水池边那两个少年男女。
“令婿可真是青年才俊啊。”梅滕同几位贵妇周旋完,又举着酒杯过来笑道,“样貌家世,文韬武略,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同令爱也是情投意合。”
“大人奖誉太过,树根不踩不实,年轻人,还是要按一按才好。”
梅滕抚掌笑道:“说得对,说得对。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只是还需要沉一沉,三思而行。话说回来,谁这个年纪上能沉得住气呢?结绿宫那位年纪就更轻了,当年又被先王储殿下宠惯了,咱们老头子,少不得要多担待几分啊。”
贺维特笑了笑,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大人这话说得不妥,以君臣大义而论,岂有臣仆‘担待’主上之理。”
梅滕被一语堵了回去,只好尴尬地呵呵了两声。
辛涅布陪荷泰普玩了一会儿,便想抽身回去:“我送表妹回席吧,前厅还有些事要谈。”
他的态度还是那么礼貌周全的疏离,仿佛隔着一层飘动的纱帘,教人看不清楚也无从着力,好像刚才那个手劲灵巧地打水漂的少年只是她的错觉。她低下头,嗯了一声。
辛涅布转身走下长廊,她跟在他身旁。长廊狭窄,两人靠得很近,近得都能闻到他身上雪松和岩兰草的香气,却又好像很远,昏暗中始终看不清身边人的脸庞。
荷泰普想来想去,终究不甘心,又问道:“表哥平时……很忙吗?”
“有时候。”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那么公主呢?听说表哥在帮她做事情。”
“她比我忙。”他的语气仿佛软了一点。
“阿父说她跟我差不多大,能做这些大事,一定很厉害。”
“是很厉害。”他望着远远的夜色轻声说,眼前仿佛又浮现那个手挽强弓的少女。
荷泰普取出一个香袋:“我本来以为殿下会来,也给她准备了一个,请表哥转交给她吧。”她顿了顿,又小声说:“表哥要是拿不出手,自己留着也成。”
辛涅布一怔,下意识地接了过来。香袋布料摸上去很柔软,有特别的凹凸纹路,他忽然想起她说过喜欢织布。
他第一次认真地看了看她的脸。
“她会喜欢的。”
他回来的时候,恰好听到一名较年轻的官员向众人道:“听说了么?雅赫摩斯老将军被弹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