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谢殿下救命之恩。”
苏蒂打量着这个跪伏在地的少女。她跟自己年纪相仿,穿着自己的旧裙子,系着侍女的素色发带,看上去跟自己的确有几分相似。只是受了许多折磨,苍白纤弱,楚楚可怜。
“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被拐前,记得阿母曾叫我妮菲。”
妮菲是美丽的意思,埃及女孩十个有七个名字里带妮菲,苏蒂自己的外祖母就叫妮菲泰丽。
“你拉蛇头那一下,救了我的人。”苏蒂说,“作为回报,我会设法为你寻回亲人。你还记得家人的讯息吗?”
妮菲低头,声音里带着哽咽:“民女只记得家门前有条小河,还有过一个银的安卡坠子,后来被抢走了。”
埃及全境只有一条尼罗河,波涛宽广,所谓小河,大约是尼罗河下游的一条支流,这般看来,她出身下埃及。能给小女儿一个银护符,想必家境不差。苏蒂点点头说:“我尽力寻访。在找到你家人之前,你就先留在这里,跟铃学点针线,或者跟琴学烹饪,哪怕找不到,以后也能自己当家。”
妮菲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血色,跪下去哽咽道:“谢殿下……”
“苇,你带妮菲姑娘去跟大家见见面,跟大家说一声,不要轻慢了她。”
妮菲跟着苇走出结绿宫的书房时,恰巧遇见了被侍卫们五花大绑押解来的妓院管事。她停住脚步,向那张灰败的面孔投去了憎恨的一瞥。
提伊让其他人候在门外,单独进去禀报了抓捕的情况。听到尼赫西的父亲死亡的消息,苏蒂抿了一下嘴唇,说:“这也是咎由自取。他要是不打儿子,也许还来得及捡回条性命。尼赫西呢?”
“他在跟铃一起弄那些染料。”提伊说,“他说从他爹喝酒打人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苏蒂点了点头:“他也是重要的人证,既然懂得做生意,就让他跟着奈布卡拉管管账,不要让他乱跑。”
“是,殿下。那名管事怎么处置?”
“先关他一天,一个字都不要搭理他。你亲自负责他的安全。”
“是,殿下。”
提伊退下后,书房重又清静下来。苏蒂扔掉卷轴,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香料集市这场遭遇战,是她没有预料到,也没有准备的。过程之惊险,现在想起来还觉腿软。但是她和伙伴们端掉了塞斯卡夫的妓馆据点,消灭了他的刺客力量,抓住了他的私生子爪牙,拿到了关键的人证,得到了父王亲自过问的旨意。她闭上眼睛,悄声对自己说:“快了。”
她想起那只陶鸟,欠身从案头拿起它,端详了一番,用最细的芦苇笔蘸着青金石眼影膏,在磕碰处画了几片蓝色的花瓣,又用黑色眼线勾了花枝,看上去像是鸟嘴衔了一朵小蓝花。
这时,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门外,接着是他笃定的声音:“殿下,卑职受赏,特来谢恩。”
“进来。”
森穆特穿着新赐战袍,笔挺整洁得像一道光柱,站在门口,望着她笑,还朝她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她提在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松了。
“挺精神的。”她展颜一笑,眉眼盈盈地注视着他,“伤口结痂了吗?”
“结了。曼涅托大人真是妙手。”他走过来,让她看到脸上的伤已经愈合成一条血色的细线,“他说再过一天就不用蚂蚁夹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陶鸟上,看到了那朵新画上去的小花,心里忽然化成一汪春水。
“好看吗?”苏蒂笑盈盈地问他。
“好看得我想换一个。这只给我,我那只给你好不好?”
“不好。”苏蒂耍赖地说,“它是我的。”
“我的也是你的。”
苏蒂心头一漾,望了望他澄澈的瞳仁,那里面尽是自己的影子。
她耳尖慢慢变成粉红,把桌面角落的小银盒轻轻推到他手边。
“所以……更得好好保管,不准弄坏了……”
银盒里装的,是她用印戒自残时涂抹的伤药。
森穆特想起那时她是怎样脆弱崩溃,冲他大发脾气,现在看到她羞涩的笑靥,恍惚有隔世之感。
多么好,那株被命运劈裂的细柳没有倒下,反而扎根更深更稳,枝头绽开新绿。
“我会的。”他保证。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他保证会好好的,他一向说到做到。可是在整个世界的阴谋和恶意里,在压死人的神规王法下,他一个人的保证有多大份量?
阿蒙曾经拥有过至高的权柄,却还是死了。而他一无所有,只有一颗真心。在这宫里,最真的人死得最快。父王今天可以轻轻放过,明天呢?
森穆特发现她眼眶泛红,柔声问:“怎么了?”
她低下头,掩饰道:“没什么,手有点疼,前天拉弓拉到筋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按揉她拉伤的虎口,只觉得她肌肤微凉,淡青的筋脉微微搏动,忽然情难自抑,捧起她指尖,在唇边停留了一瞬,然后闭上眼睛,低头吻了下去。
她身体一僵,指尖传来他嘴唇烫人的温度,刮干净的胡茬蹭在她指节上,微微的麻痒,令她心神如沸,脸颊腾起灼热,慌乱地想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我们……”苏蒂讷讷地说,“以后不可以了……父王警告过我了。”
他的吻凝固了。然后慢慢退开,但还没有松开手。
“我……知道。”他声音暗哑,眼睛却固执地停留在她脸上。
从爱上她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结束的时刻必将到来,这场公开训诫,只是为那个时刻做的铺垫。只是他还祈祷着,让那个时刻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对不起……”她埋下头,不敢看他的神情。
“我……其实,是来谢恩的。”
“你用不着……”
这身英武的战袍,不是恩典,而是一副枷锁,锁住他的身与心罢了。
“我谢的是别的恩。”他定定地凝视着她,“那一夜,我以为那姑娘是你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万死莫赎这几个字。谢谢你安然无恙。谢谢你回来救我。谢谢你的鱼汤。谢谢你的药和花。谢谢……你的一切……”
苏蒂忽然反握住了他的手。
“你……等我。”
他含笑望她:“我等。”顿了顿,又补充道,“我陪你。”
王城市长梅滕的宅邸里衣香鬓影。能让十二个老婆在一个屋檐下相安无事,没有吵闹、争宠乃至提出离婚,可见这位男主人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手腕。在一个权贵如云,龙盘虎踞的王城里当主官,要的也正好是一脉相承的本事。跟这种本事比起来,娶十二个老婆的笑谈就只是小节了,或许,这点“寡人之疾”反倒让王上更能放心。
自然,十二位夫人若是只陪枕席,不免太浪费,亦且难免闲来生事。男主人让她们轮流做东,开阁待客,请各家官员女眷们三天一小聚,五日一大聚,今日赏花,明日品香,无非是妇人之常,不落人口实,但做丈夫的不便见的人、不好谈的事,由几位后宅女主人们纤手相引,软语相商,办不成的也办成了。
今晚却是十二位夫人一起出来待客,高朋满座,除了女眷,还有不少有头有脸的朝臣本人光临,原来是下埃及白垣城的市长贺维特携家眷赴王城例行述职,梅滕作为并列同侪,少不得尽一尽地主之谊,设宴接风洗尘。
“啊呀,贺维特大人!”梅滕紧走两步,肥厚的手掌裹住对方的手用力摇了摇才放开,“两年不见,大人是更加风采斐然了啊!这位幽娴淑女定然是女公子了,尊夫人和公子怎么没来?”
贺维特笑了笑说:“贱内说姐妹久别,撇下我自己团聚去了,年轻人自己有自己的乐趣,老头子管不了了。不比大人政通家和,实在令人羡慕啊!”
“不敢当,不敢当,请!”梅滕笑眯了眼道。大夫人陪同前厅坐席,二夫人便来将年轻小姐请到后花园女眷们的宴席上去。
梅滕大人府上果然是好客之风,后花园里围着水池另摆了小桌散席,方便贵妇们私谈款叙。其中颇有几位年长妇人见过贺维特家的姑娘,笑呵呵地来招呼:“哎呀,荷泰普长这么大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出落得百合花一般。”
二夫人怕荷泰普经年不见忘了人,忙介绍道:“这位是门殿长老的夫人赫努特,这位是宫廷总管大臣的夫人塔佩妮,这位是……”
荷泰普笑盈盈地一一行礼:“众位夫人姐妹们,父亲那边另有谢礼,这是我一点小礼物,给大家取个乐。”
她唤贴身侍女捧过苇编篮子,将准备好的小香包分给众人,香包布料纹路精美,缀着各色水晶宝石珠子,里头装着各色香料。
“这个料子倒是别致。”赫努特捻了捻香包笑道,“王城的布料细软是细软,倒没见过这样有纹路的,像是叶子纹。”
“我这个是水波纹。”塔佩妮把香袋凑近莲花灯瞧了瞧。
荷泰普笑道:“有纹路的更透气些,而且不容易皱。这是我白垣城的土产,各位夫人要是喜欢,改日我带几幅上门拜访。”
二夫人笑道:“您二位不品闻香料,倒在说布料,可是买椟还珠。”
“白垣城小地方,香料品质哪比得过王城。”荷泰普甜甜一笑,“拿得出手的,还真是这个料子,是我师傅和我亲手织的。”
女眷们啧啧赞叹,摸着她的手道:“好一双巧手!如今王城哪个年轻小姐还纺纱织布了,贺维特大人好家教,难怪哈普大人着急忙慌地定下亲事,原来不是为的亲上作亲,是怕好姑娘被别家抢走了!”
荷泰普笑了笑,不好说什么。她上次见到哈普辛涅布表哥还是两年前,她到七树庄园作客,他一脸不情愿地进到自己房间来,礼貌地坐了坐,没话找话地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
“我喜欢织布。”她说,就发现碧眼里那点薄薄的温情迅速消散,甚至懒得再敷衍几句,就起身走人了,让她好不恼火。
难道他认为织布是什么下人做的事,低了他的身份么?
二夫人忙道:“两位夫人不提我还忘了,外子刚好也请了那位哈普辛涅布公子,我去瞧瞧他来了没,要是来了,就把他拉过来。”
这时,另一位年轻女子正由九夫人引着,由前厅进到后花园来,闻言轻轻一笑:“他还没来,莫不是又被公主绊住,去清哪里的场子了吧!”
“这位是贺维特大人的女儿,荷泰普小姐。”二夫人忙介绍,“这位是宰相大人的女儿伊瑟特小姐。”
九夫人以莲花掩口笑道:“荷泰普妹妹有所不知,贵婿前两日跟着公主殿下在香料集市大干了一场,当真是出生入死。”
赫努特怕她沉心,连忙说:“辛涅布那孩子文武双全,这番杀了十几个刺客,听说还得了王上首肯,前程无量。”
“他有他的事情,我也有我的事情嘛。”虽然这么说,荷泰普心里却被微妙地刺了一下。那个懒得跟她多说一句话的冷漠男子,居然也会为某个人浴血奋战?
“说得是,打打杀杀到底是男人的事情,纺纱织布,把家打理好,让男人回来有个归宿才是女儿家的本分。”塔佩妮扇着鸵鸟毛扇子说,“我看这孩子就极好,像我那孙女,天天也耍弓弄箭的,哪成个样子。”
“这也怪不得小奈丝,都是上行下效。”元老会议长的夫人把头摇得假发上缀的金珠哗哗响。
这位议长夫人在香料集市有十家铺面的嫁妆。伊瑟特笑道:“谁能‘效’得了那位的风头,这几天,香料集市的生意都冷清了许多呢。”
赫努特摇摇头说:“那位也可怜,母后去得早,没大婚夫君又薨了,可不得当半个儿子用吗?只是终究不是了局,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现在越折腾,到时候越难做人。”
“谁娶了她就能当两地之主,自然骄傲些。”伊瑟特语气格外轻柔,“夫人看得最是明白,江山还是得男人坐,国事还是得男人说了算嘛。说到底,还是要回后宫去的,得罪多了人,不是好事。”
荷泰普没见过那位“很会折腾”的公主,便只是听,不作声。但她记得父亲曾经在书房里给她看过一封公主的来信,是别人代笔的,只有签名是她的亲笔,秀逸、挺拔,没有加王名圈。
父亲很赞赏那封信的措辞,让她用心学。只是她琢磨着,这优美老练的词句,该是出自代笔文臣的手笔吧?
父亲笑了笑说:“代笔人腕力很强,落笔偏重,转笔净是棱角,不是个常写字的。信应该是她口授的。”
或许,自己更该去拜会一下那个跟自己差不多同龄的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