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潮
五月的京畿,青黄不接,流民如潮。
“兴平皇庄招河工!管饭发钱!”
消息野火般传开。青岩山下,三天涌来三千七百人,黑压压一片。
“收。”沈砚之只一个字,目光扫过那些瘦骨嶙峋的脸,“都是劳力。此时关门,是逼他们为盗。”
名册按下三千七百个红手印。
规矩
人到了,规矩也要到,但按军队的编法管。
“所有人,十人一‘伙’,五伙一‘队’。自推伙长、队长。”
“寅时上工,酉时收工。十日一发钱,绝不拖欠。”
“但有铁律——”他声音一厉,“一,服从调派。二,不得私斗。三,不得偷盗。四,不得私离。五,饭食定量,不争不抢。六,保持洁净。”
“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声音杂乱。
“好。”他指向旁边被按住的几个刺头,“这几位,争抢饭食,动手打人。按律,逐!”
军士将哭嚎的汉子拖出栅栏,扔在野地。哭声传来,场中死寂。
两天,三千人学会了第一课:干活才有饭吃,守规矩才能留下。
三、旧衣
公主的帖子送到各家各府时,贵女们是懵的。
“收旧衣?公主收旧衣做什么?”
顾明湘,定国公府的高小姐第一个反应过来:“不管做什么,公主开口了,咱们不能不给。”她翻箱倒柜,找出一箱八成新的衣裳,让下人送到知味楼。
到了知味楼,更懵了。何双卿接过衣裳,递给她一张纸条:“高小姐,公主说了,您在知味楼的账,抹个零头。”
高小姐愣了:“这、这怎么好意思?”
何双卿笑了:“公主说,这是置换。”
消息传开,各家各府的旧衣像潮水一样涌来。有人捐了一箱,有人捐了五箱,有人把库房底子都翻出来了。太破的不好意思拿出手,拿出来的至少是七八成新。
“殿下仁心!”一位郡君开口,“我府上正好清出一批,明日就送来。”
“我那儿也有……”
只是夫人们回去后,都叮嘱管家:“拣半新整齐的送去,破的别拿,丢脸。”
于是,知味楼后门车马不绝。旧衣旧鞋过秤付钱,运往青岩山。知味楼流水,又涨一截。
四、算盘
青岩山工地热火朝天。
赵铁山带人分段开挖,引水渠肉眼可见地推进。三千人劳作,号子声、铁镐声、土石滚落声,汇成轰鸣。
但沈园书房里,周济的算盘声越来越急。
“大人,”他抬头,脸色发白,“十日,吃空五百石粮。这还不算盐菜工具工钱……原计划一万二千两,已超支……两千八百两。”
苏墨白嘴唇干裂:“流民太能吃了。壮劳力午间能吃三海碗。”
沈砚之把玩着矿石标本,神色平静:“工程进度?”
“快。”苏墨白眼中有光,“赵师傅说,因人手足,进度快两成。再十几日,水必到矿场。”
“好。”沈砚之放下石头,“粮食我想办法。但今晚起,晚餐减量三成。”
苏墨白一惊:“大人,骤减恐生变。”
“所以要有说法。”沈砚之道,“就说有人暴食致病,为保康健,酌减晚食,午食不变,晨食加半勺稠粥。”
苏墨白沉吟,躬身:“此言,当由属下去说。”
沈砚之抬眼。
“大人是‘恩主’。”苏墨白目光清亮,“恩主减粮,是‘刻薄’。但由我这管吃喝的‘总管’来说,是为众人身体着想,是‘规矩调整’。这恶人,属下来当。”
沈砚之缓缓点头:“有劳。”
五、借粮
第十二日,沈砚之去了户部。
户部尚书郭谦听完来意,捋须沉吟:“沈大人以工代赈,本是善政。只是国库粮储,皆有定数啊……”
沈砚之拱手:“实是青黄不接,一旦断粮,恐生民变。请尚书通融,暂借一千石,秋后奉还。”
“秋后……”郭谦眼中精光一闪,“粮价时有浮动。这样吧,秋后归还,按市价加三成,作仓耗脚费之补。如何?”
三成利。高利贷。
沈砚之面不改色,提笔在借据上签名按印。“有劳。”
六、水与银
第二十五天,青岩山下爆出震天欢呼。
赵铁山站在新坝上,浑身泥水,看着最后一处顽石炸开,河水咆哮着冲进新渠,奔往矿区。
“通了!水通了!”无数人扔下工具,在泥地里跳叫。
赵铁山抹把脸,咧嘴笑,转身往山下沈砚之的棚屋跑。
棚屋里,气氛死寂。
周济报账,声音干涩:“……户部借粮耗去七成。账面现银,仅余一千两。最多撑三日。”
苏墨白苦笑,对冲进来的赵铁山道:“赵哥,水到了。可出盐还要多久?”
赵铁山笑容僵住:“最快……半月。”
“半月……”周济闭眼。
沈砚之叩着桌面,不语。棚外是欢庆,棚内是沉默。
七、客至
马蹄声打破沉默。
燕青挑帘:“大人,端王殿下到访。”
沈砚之眸光微动:“请。”
端王赵昀身后跟着个中年男子,绸缎直裰,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锐利如鹰。
“殿下亲临,有失远迎。”沈砚之拱手。
“砚之不必多礼。”赵昀笑容温润,扫过工地,“真是一片热火。功在当代啊。”
“殿下过誉。这位是……”
“乌先生,北地大贾。”赵昀介绍。
乌恩拱手,口音略异:“久仰沈大人。”
落座,上茶。寒暄几句,赵昀切入正题:“砚之,明人不说暗话。乌先生与榆林镇陈破虏副将有误会,边贸不便。听说你与定国公有往来,乌先生愿出资襄助,盼你代为斡旋。”
他比出三指:“三万两,助你度难关。”
沈砚之端茶碗,垂眸不语。
棚屋静下。
乌恩等待片刻,开口:“若不便,乌某可加两万两。五万两,只求通达。”
赵昀眉头微蹙,瞥乌恩一眼,对沈砚之笑:“砚之,乌先生爽快。五万两,已是巨资。陈副将乃定国公旧部,你请高国公说句话,举手之劳。此事三赢。”
沈砚之抬眸,与赵昀目光一碰。他放碗:“殿下牵线,沈某感念。五万两,可。但须言明,此乃投资。盐出后,北方及草原销路,可优先与乌先生合作。然矿场经营、技术法门,不便外人参与。”
乌恩眼中精光一闪:“沈大人快人快语。乌某只要商路通达,盐货优先。”
赵昀抚掌:“甚好!你何时访定国公?”
“三日内。”
八、弩
第三日,沈砚之进定国公府。
高崇武开门见山:“小子,银子烧完了?”
“国公爷明察。”沈砚之直言,“确有一事相求。亦有一物,请国公品鉴。”
“先说事。”
沈砚之简言乌恩与陈副将过节,请修书调解。
高崇武捋须:“陈破虏那驴脾气……罢了,看在你面上,可写信。但成否……”
“国公爷高义。”沈砚之拱手,示意燕青。木匣置案。
沈砚之开匣,取出一把奇特的弩。弩身木铁合制,上有箭匣。
“此物,或可助陈将军守边,亦助小公爷立身。”沈砚之奉上。
高崇武接过,抚过弩身,眼露震惊:“连弩?”
“国公爷可愿校场一观?”
八十步外,披皮甲草人靶。沈砚之上弦——轻快省力。扣扳机,嗖!箭透甲背。手腕一抖,咔嗒,再发!前后两息。
十二箭,三十息内射空。草人靶胸插满箭,如刺猬。
高崇武死盯靶子,呼吸重。他抢过弩,自试。感受着射速力道,手微颤。
“射速?造价?可产否?”他急问。
“熟手,二十息十二箭。皇庄产机括,可靠匠人组装。单弩十五两内。”沈砚之答。
高崇武转身,目如电:“你要什么?”
“下官愿献图纸样品。”沈砚之平静道,“唯一条件:此弩产装,需绝对保密,优先配国公麾下忠勇,特别是小公爷所部。其名——‘风鸣’。”
沉默。
高崇武忽然大笑:“好!好个‘风鸣’!有此物,陈破虏算个屁!他的事,包了!你盐矿,好好干!缺啥,开口!”
他拍沈砚之肩:“那五万两,让姓乌的爽快。三日内不到,老夫有说道。”
九、余波
第五日晨,五万两银,分数批流入工地。
粮、工具、物料,再充裕。
赵铁山带人剥矿层,搭盐灶。空气漫开咸涩。
周济算盘声,不再凄厉。
苏墨白忙,但眉宇舒展。他时看流民,再看远处沈砚之棚屋,若有所思。
沈砚之站矿场边,看初具规模的工坊。燕青无声现。
“大人,京城信。几位御史串联,欲弹劾您……结交边将,私募流民,其心叵测。”
沈砚之望远山:“知道了。告夏莲,一切按章程,光明正大。”
“是。”
晚风掠山,带水汽土腥。
赵令仪从京赶来,站他侧,与他目光相望。
“还差多少?”她轻声。
“水到,钱到,矿石见。”沈砚之道,“接下来,是火候与时间。”
“我听说,你用了些……不寻常的法子。”赵令仪转头,眼有关切。
沈砚之握她手。她手凉,他掌心热。
“别担心。”他望灯火,声稳,“我们走堂堂正正的路。只是这路,不会平。”
赵令仪反握他手,有些事我会说与父皇。
山风猎猎,脚下是正醒的群山与三千人希望。远处,是京城沉夜,与将临的风暴。
但至少今夜,灯火通明,水声潺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