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顾氏大楼回到公司,中间隔着的仿佛不是十几公里,而是一整个扭曲的时空。手指上似乎还残留着签字时笔杆冰冷的触感,和那份合同沉甸甸的分量。
程诺坐在工位上,有几分钟完全无法思考。周围键盘的敲击声、同事的讨论声,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刚刚卖掉了自己未来的一年,换来了妹妹的前程和周晓峰的平安。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硌在胃里,又冷又硬。
然后,手机响了,是周燃发来的哭脸表情,催问试镜服装的事。
现实像潮水般涌回,瞬间淹没了那点不真实的恍惚。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将那份冰冷的协议也一同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现在,她得先为手底下这三个同样在泥泞里挣扎的艺人,杀出一条血路。而她自己刚刚签下的那份协议,或许……就是第一把意外的钥匙。
她点开行程表,目光重新变得专注。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她。 既然最坏的已经发生(或正在发生),那眼前这些麻烦,反而显得……可以应付了。
手底下三个艺人的行程塞满了表格:过气童星林晓阳有个地方台的怀旧综艺邀约,选秀出身的周燃正为一个网剧男三号试镜焦虑,而那个总在试镜边缘徘徊的小演员苏禾,刚发来信息说又落选了一个男N号。
“诺姐,周燃试镜的衣服还没搞到。”助理小夏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对方说……说我们艺人咖位不够。”
程诺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行程表,指尖在回车键上悬停了三秒。若是往常,以她的性子,早就抄起电话跟品牌方死磕到底了——在这个圈子里,她最不缺的就是豁出去的蛮劲。但今天,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她。她听见自己说:“没事,把我那套压箱底的西装拿去改改,给周燃。品牌方那边我来处理。”
小夏愣了一下。程诺私藏的那件西装是某个轻奢品牌的过季款,她咬牙买下是为了应对“万一有机会”的重要场合,平时当宝贝一样供着。今天怎么……
“诺姐,你确定?”
“确定。”程诺没抬头,手指快速敲击键盘,给品牌方的对接人写信息,“衣服是死的,机会是活的。周燃这次试镜的角色是个落魄少爷,我的衣服都大,那件西装改一改,刚好周燃穿的上。”
文字措辞客气却强硬,点明周燃正在接触某平台S级项目(半真半假),暗示未来合作可能。发送前,程诺顿了顿,在签名档下方加了一行小字:“顺祝商祺。另,贵司上周发布的秋冬季新品预告片创意极佳,我司艺人林晓阳在复古风诠释上有独特见解,或可探讨。”
小夏抱着西装离开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程诺姐今天……好像哪里不一样了。还是那么拼,但那股拼劲里,少了些焦躁,多了种破釜沉舟的沉静。
下班时已是晚上九点,程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住了三年的出租屋内,躺在床上,望向天花板。手机在枕边狂响,她没接。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结婚登记不需要户口本,主要身份证了——效率真高,昨天定案,今天就能执行。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水渍,嘴角扯出一丝干涩的弧度。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与这老旧出租屋格格不入的、来自“顾屿”的短信。言简意赅,符合她对“霸总”的一切刻板想象:「明天10点,司机接你拍照。地址发我。」
程诺把地址发过去,没多说一个字。她打开微信,给周晓峰发了条信息问他恢复得如何,又给妹妹发去几句日常叮嘱,然后强迫自己再次进入工作状态。
第二天清晨,程诺被生物钟准时唤醒。她换上那套唯一的灰色西装,想了想,又脱下来,换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对着浴室的镜子,她仔细扎好头发,涂了一层淡到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唇膏。镜中人眼神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静下面,是认命后的空洞。
10点整,黑色轿车准时停在楼下。司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话很少,只恭敬地称她“程小姐”。
拍照的地方是家高端工作室,化妆师手法娴熟,给她上了个极其自然的淡妆,头发也打理得柔顺光亮。拍照时,摄影师指挥着:“两位靠近一点,对,先生可以稍微侧身……女士,笑一下,自然一点。”
程诺看着镜头,试图调动嘴角。她想起多年前和大学同学拍毕业照时没心没肺的笑,想起陪妹妹程心拍艺术照时在一旁搞怪逗她开心的笑。此刻,那些肌肉记忆仿佛失灵了。她只能感觉到身边顾屿的存在感——他今天穿了件质地精良的白色衬衫,身上有很淡的雪松香气,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最终定格的照片上,顾屿唇角有极淡的、标准的弧度,眼神平静。程诺的表情则是温和的,嘴角上扬,眼神却有些空,像蒙着一层薄雾。一张标准而疏离的结婚登记照。
去民政局的路上,车窗外的街景匀速后退,程诺一直看着窗外。
“协议第四条,附加条款第二项,”顾屿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你需要配合我的所有人前形象维护,但是我并不希望我也配合你,同时,我也希望你和的事暂时对外保密。”
“哦。”程诺没有多余的话,自己也并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结婚还是协议结婚的事,更不想让妈妈担心。
流程快得像一场快进的电影。签字,按红色印泥,指纹重重按在指定位置。当工作人员将两个簇新的暗红色小本子推过来时,程诺指尖一凉。“结婚证”三个烫金楷体字,在日光灯下反射着不容置疑的光泽。她翻开。并排的照片上,两个人笑得礼貌而空洞,像两张被P在一起的精美证件照。九块九工本费,锁一年人身自由。 这买卖,到底值不值?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她没有资格问值不值,只有能不能。
走出民政局大门时,初秋的阳光正好。程诺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就在这一瞬,顾屿的手臂曲起,她条件反射般将自己的手穿了过去,挽住他的臂弯。他的衬衫面料微凉,手臂的肌肉线条在布料下清晰而有力。
车子驶离民政局,他拿起手机处理工作,车厢里只剩下空调细微的风声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程诺也低下头,翻开那个红本子,又看了一遍。然后,她将它塞进随身背包最内侧的夹层,和父亲的旧照片放在了一起。
“住处已经安排好。今晚先过去,熟悉环境。” 顾屿停顿一了下,像是给予解释,实则仍是命令“演戏,需要尽早进入状态。”
“周六吧。”程诺立刻说,“平时我没时间。”一想到要和一个陌生人同住,甚至可能同床,她心理上的防线就本能地竖起。
“加个微信吧,总不能一直发短信联系吧。”顾屿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机伸到程诺的面前,程诺拿出手机,扫码,添加。动作机械。好友列表里多了个叫“顾屿”的名字,头像是默认的灰色轮廓,像他本人一样缺乏温度。
“既然不想现在搬,今晚先过去熟悉环境。”顾屿收回手机,语气公事公办,“看看缺什么,下次带过来的东西尽量精简。”
程诺含糊地应了一声,心思早已飘走。她拿出手机,开始疯狂回复工作消息,试图用这些具体的、琐碎的麻烦,填满内心的空洞和不安。
车子驶入一道低调而厚重的铁艺大门,穿过漫长的、两侧植满银杏的车道。那些树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着栽的。程诺不合时宜地想,这得专门雇人打理吧?得花多少钱?
别墅灯火通明,是现代风格的冷峻线条,在夜色里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的几何体琥珀。她推开车门,脚下是松软如地毯的草坪,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着稀有草木和金钱的洁净气味。
进门,挑高的长厅让她下意识地缩了下肩膀。佣人递来拖鞋,质地柔软。她换上,脚踩在温润如玉的地板上,没发出一点声音,这让她更不自在——她习惯了出租屋老地板吱呀的响动,那让她觉得踏实。
“程小姐吧,顾总交代了特意准备的拖鞋。”中国的女佣立马将一双拖鞋放到程诺的脚前,程诺不习惯的点头示意,随后随着顾屿换好拖鞋。
“这位是张姨,我母亲离婚搬出去前,她就一直在顾家
,所以是自己人,你可以相信她,另外一个叫露西,这个家里,除了我能信的就她们两个了,你有什么需求也可以跟她们讲。”
程诺听得很仔细,但顾屿只是自顾自地介绍,并未在意她是否记住。房子大得惊人,跟着他粗略走了一圈,程诺身上竟微微出了汗。
“我们……要住一个房间吗?”走到主卧门口时,程诺终于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
顾屿停下脚步,侧头看她,眉梢微挑:“你觉得,新婚就分居,消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程诺抿了抿唇,认命般点头。看来,以后得想办法多“出差”了。
“这周末时间留出来。”顾屿说道。
“为什么。”
“周六帮你搬家。周日,”他看着她,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回顾家老宅,见家里人。”
程诺心里一紧,面上却绷住了:“OK。那……我先回去了?周六见。”
“今天人少,是特例。”他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顾宅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可能属于不同的人。在这里,也是一样。处理好。”
“放心,顾总。”程诺回头,挤出一个程式化的假笑,“拿钱办事,我有职业道德。”
回程的车上,程诺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她曾熟悉的街景,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真的回不去了。
站在自己住了三年的出租楼下,她望着天边最后一抹褪色的夕阳。以前觉得这光景刺眼又寻常,如今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眷恋。这里再破,也是她的壳。
“姐!”程心的声音充满活力,“你猜怎么着!教授今天找我谈话了,说我的项目申请材料特别突出,有很大机会!他还主动问我需不需要推荐信!姐,是不是你……?”
程诺靠在电梯冰凉的镜面上,听着妹妹雀跃的声音。她弯起嘴角,眼眶却微微发热。
“是你自己优秀,心心。”她声音很稳,“好好把握机会,别想太多。姐这边……一切都好。”
挂了电话,电梯也到了。程诺走进狭小却熟悉的房间,关上门,将所有的喧嚣与光亮都隔绝在外。背靠着门板,她缓缓滑坐在地板上。
先是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轻颤,然后那颤动蔓延到全身。她咬住自己的手背,想把那呜咽堵回去,可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地、无声地滚下来,砸在冷硬的地板上。
这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连续失去后的空洞,是扛着巨石走钢丝的恐惧,是卖了自已却不知前路的茫然。 她知道自已状态不对,可能早就跌进了那个叫“抑郁”的泥潭。但她不能承认,哪怕对自己也不行。诊断书会是压垮这个家的最后一根稻草,更会是未来在顾家被人拿捏的死穴。
她必须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哪怕墙体的内部,早已被蚁蛀空,布满裂纹。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脸上的皮肤绷得发紧。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繁华盛世,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在奔赴战场,而她的战场,不在窗外,就在身后这间即将被抛弃的、满是回忆的出租屋里,更在明天那栋冰冷华丽的别墅中。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皮肤被粗糙的布料擦得生疼,但这点疼痛让她清醒。
哭完了。
戏,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