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光刚透进窗缝,老楼里还很安静。陈玄风坐在桌边,背挺得直,眼睛盯着摊开的城市地图。红笔画的圈还在那里,南方偏东十五度的位置,像一颗钉子扎在纸面上。他没换衣服,也没合过眼,整夜都守着这张图,一遍遍推演那个方向可能藏着什么。
罗盘盖着黑布,静静放在桌角。短刃仍压在枕头底下,刀柄朝外,随时能抽出来。屋里的东西和昨晚一样,没动过位置。水壶空了,茶杯底留着一圈褐色的茶叶渍。香炉里只剩灰,冷的。
他伸手把黑布掀开一角,看了眼罗盘指针。还是指向那个方向,没变。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像是确认某种节奏。他知道,昨夜那封信不是吓唬人的,巷口闪过的影子也不是巧合。有人在盯着他,也在等他反应。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震动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楚。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三个字:林耀天。
陈玄风没立刻接。他看着屏幕,等它震了第三下,才伸手按了接听,放到耳边。
“喂。”声音不高,但没带一点倦意。
“你昨晚被人盯上了。”林耀天的声音直接从电话那头传来,语气不像问话,倒像是陈述一件已经确认的事。
“嗯。”陈玄风应了一声,没否认,也没多说。
“我刚听说,消息传得挺快。”林耀天顿了顿,“他们想让你停手?”
陈玄风没回答。他低头看了眼桌上的证物袋,里面装着那张打印纸。他知道林耀天说的“他们”是谁——虽然没名字,没面孔,但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正因为他们想让你停,我才更信你有用。”林耀天接着说,声音沉了些,“我要是普通老板,听你说什么风水局、夺运阵,早当你胡扯了。可你查的东西,别人碰都不敢碰。现在有人怕你继续查,那就说明——你踩到实处了。”
陈玄风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这话听着简单,但意思不轻。林耀天不是来问安危的,他是来表态的。
“我公司最近不太顺。”林耀天继续说,“项目卡审批,卡得莫名其妙;谈好的客户,合同签到一半突然反悔;员工一个接一个辞职,连干了八年的副总都说走就走。这些事单独看都能解释,可全凑一块儿,就不对劲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陈玄风接话。
“你觉得是风水?”陈玄风问。
“我不知道是不是风水。”林耀天说得实在,“但我知道,这些事是从上个月新大楼封顶后开始的。那栋楼对面,是我最大对手的地皮。他们动作很快,一个月内就动工建了个塔楼,尖顶冲着我们正门。请的设计师也怪,图纸改了好几回,最后弄成个刀锋形状,对着我们主楼中轴。”
陈玄风听着,眼神慢慢沉下来。刀形冲煞,气场压迫,若是再配合地下埋设或结构改动,确实可能影响整片区域的运转节奏。这不是迷信,是格局变了,气流被人为扭曲。
“我不指望你现在就给我答案。”林耀天说,“但我需要你去看看。不是当顾问,是当眼睛。你要是觉得没问题,我安心做我的生意;你要看出不对,咱们再想办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现在比以前更需要我?”陈玄风问。
“是。”林耀天答得干脆,“不是信不信风水的问题,是信不信你这个人。你昨晚被人警告,今天我还敢找你帮忙,你也敢来,那就说明——咱们是一边的。”
陈玄风没再说话。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已经爬上对面楼顶,照进巷子,把水泥地晒出一层浅白。巷口那盏坏掉的路灯还黑着,没人修。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地图的一角,纸页微微翘起。
他知道这趟不能不去。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因为,对方既然已经出手警告,那就不会只盯着他一个人。昨夜的信是个信号,今天的邀约是另一个。两边都在动,他必须选一边站。
“我可以去看看。”他说。
声音不大,但语气落定,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
“好。”林耀天松了口气,“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陈玄风说,“我自己过去。”
挂了电话,屋里又静下来。他起身走到床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抽出那把短刃。刀身乌黑,没开锋,握在手里沉稳。他检查了一遍刀鞘,确认锁扣完好,然后放回内袋。
接着他打开衣柜,取出那身黑色中山装。布料是旧的,但干净平整,叠得一丝不乱。他脱下衬衫,换上中山装,扣好每一粒盘扣。领口贴着脖子,布料有点硬,但穿着踏实。
他走到桌前,把罗盘拿起来,用软布擦了擦铜壳,收进内袋。证物袋连同地图一起锁进抽屉,钥匙转了两圈。香炉里的灰倒进垃圾桶,水壶洗净放回原位。屋里所有东西归位,看不出昨晚曾有人潜伏窥视。
他最后看了眼窗户。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笔直的光带。巷子里有邻居开门的声音,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走远。一辆电动车从楼下经过,铃声清脆。
他关灯,拉上门,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一圈。
走出老楼时,朝阳正好爬上楼宇顶端,光线打在他脸上,不刺眼,暖的。他沿着窄巷往前走,脚步不快,也不慢。中山装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内袋里的罗盘贴着胸口,有一点重量。
巷口拐出去就是主路,公交站牌下已经有人等车。他站在站台边缘,没看手机,也没四处张望。风吹过来,把额前一缕头发吹乱了,他抬手理了理,露出光洁的额头。
一辆黑色商务车从远处驶来,车牌尾号是林字开头。车在站台前停下,司机下车开门,叫了声“陈先生”。
陈玄风没应声,也没急着上车。他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球身后那栋老楼。五层高,外墙斑驳,他的窗口拉着窗帘,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
他收回视线,弯腰上了车。
车内干净,座椅是深灰色真皮。司机问他要不要调空调,他摇头。车缓缓启动,汇入早高峰车流。
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方。城市在晨光中苏醒,高楼、广告牌、车流、行人,一切如常。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地图上的红圈还在脑子里。南方偏东的方向,像一根线,牵着他往前走。而前方等着他的,不只是林耀天的公司,还有另一场看不见的较量。
车过两个路口,驶上高架。阳光从左侧车窗照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他低头看了眼,没动。
车子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