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还在走。
周野站在B2层配电室的门口,手里的管钳杵在地上,铁制的手柄被他的汗焐得温热。走廊里应急灯的绿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的消防栓旁边。那些和他一起从8楼下来的白领们站成一排,靠在走廊的墙上,没有人说话。刘远攥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时间显示的仍然是14:00——倒计时开始之后,时间没有前进,它还在循环的罅隙里卡着,像一颗嵌在齿轮缝里的石子。
七分钟。
周野把管钳夹回腋下,从怀里掏出父亲的笔记本。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空白纸在应急灯下泛着淡绿色的光。他用手摸了摸纸面,粗糙的纸张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压痕——不是印上去的,是写上去的,但笔迹消失了。
隐形墨水。
周野记得小时候看过父亲用柠檬汁写字,等干了之后字就看不见了,用火一烤就出来。他把笔记本翻到背面,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上一轮循环从便利店顺的,透明的塑料壳,里面的液体已经用掉大半。他打了两下,火苗蹿出来,橘黄色的光在纸面上跳动。
他把火苗凑近纸面,大约两厘米的距离,从左到右慢慢移动。
纸在加热的过程中发出轻微的焦味,边角微微卷曲。然后字迹开始浮现——不是黑色的,是深褐色的,像是被火烤过的柠檬汁和纸纤维发生的化学反应。字迹很淡,但能辨认。
“第10层,西侧,设备机房隔壁。”
不是父亲的笔迹。
周野盯着这几个字,脑子里迅速检索——他见过这个笔迹。林晚的纸条、工牌照片背面的“相信我”,字迹是一样的。这是林晚写的。
她早就把这条线索藏在了父亲的笔记本里。什么时候藏的?不知道。但她在循环里比他久得多,久到有足够的时间在一本她已经翻过无数次的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柠檬汁写下这行字。
周野合上笔记本,塞回怀里。他转身看着走廊里那些白领——他们还在等他的答案,等他拧不拧那个继电器。
“你们在这里等着,”他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没等任何人回答,转身走进楼梯间。
楼梯间的灯在应急模式下变成了绿色。他一步两阶往上跑,左侧肋骨的断处在每一次心跳的时候都会跳一下,像有人拿指关节在里面敲。
第8层,第9层,第10层。
他推开门,冲进走廊。
10楼的走廊和之前一样,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门都关着。他顺着走廊往西侧走,经过之前那个空荡荡的“第10层实验区”,经过一个茶水间,经过一个打印室。走廊尽头,设备机房的铁门关着。
但隔壁——设备机房的隔壁,有一扇门。
那扇门没有门牌,门把手是新的,锃亮的不锈钢,和走廊里其他褪色的门把手形成鲜明的对比。门缝里透出蓝色的荧光。
周野没有敲门。他抬起脚,一脚踹在门把手的旁边。门板震了一下,锁舌从门框里弹出来,门弹开了。
房间不大,大约十来平米。没有窗户,四面墙都是白色的,墙上挂着六块监控屏幕。屏幕上的画面分别是电梯内部、B2层停车场、1层大厅、8层走廊、10层走廊——和B4层走廊。
监控屏幕的前面,放着一张铁皮桌子。桌子上堆着几沓文件、一个保温杯、一包开了封的香烟,还有一个黑色的对讲机底座。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
灰色的棉质工装,胸前绣着一个已经褪色的LOGO——迅达电梯。袖子卷到肘部,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他看起来大约五十岁,头发灰白相间,脸上有皱纹,但不多。普通的鼻子,普通的眼睛,普通的嘴巴。如果把他扔进任何一个维修班组里,你都不会多看他第二眼。
他抬起头。
目光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他看着周野,像是在看一个迟到了很久的约会对象。
“你比你爸聪明。”
他的声音和喇叭里的一模一样——不是电子合成的那种,是真人的嗓音。中年男人的嗓音,低沉,带着一种奇怪的沙哑,像是烟抽多了,又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
周野走进房间,把管钳从腋下抽出来,靠在桌子的边上。
“但你猜错一件事。”
中年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监控屏幕。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成了B4层走廊的实时监控。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
“我不是开发商,”他说,“我就是个修电梯的。”
周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2020年,迅达公司给这栋楼换了一套新的电梯控制系统,”中年男人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情,“系统升级之后,出了一个bug——时间校准模块的底层代码产生了递归循环。当时没人发现,因为它只在特定条件下触发。”
“什么条件?”
“电梯检测到异常震动。”他转过身,看着周野,“比如一个人在电梯里突然蹲下,或者在厢壁上撞了一下。你第一次进来的时候胃痉挛发作,手撞了厢壁。那个震动触发了循环。”
周野的手指在管钳的柄上攥紧了一点。
“装置启动之后,整栋楼的人都困在了14:00。只有一个人例外——维修部的值班工程师。那天下午他正好在外面抽烟,没在楼里。所以循环开始的时候,他在外面,进不来了。”
“那个人就是你。”
中年男人没有否认。他坐回椅子上,从桌上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枸杞的甜腥味在空气中散开。
“所有人都困住了,”他说,“包括我的同事,包括保安,包括开发商的人,包括那个把bug写进代码的程序员。大家都在循环里,出不去了。”
“只有你一个人在外面。”
“对。只有我一个人在外面。”
“然后你做了什么?”
中年男人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用食指敲了敲杯盖,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这栋楼的地下有一个违规工程,”他说,“B4层的那个装置,是开发商在没有报批的情况下私自添加的。如果被查出来,整栋楼会被封掉,开发商要坐牢,物业公司要破产。那些被困在循环里的人,一旦被外界发现,调查就会开始。”
“所以你让他们消失了。”
中年男人抬起眼睛看了周野一眼。没有否认。
“循环重启的时候,人的意识会重置,但身体不会。只要你把一个人带出循环的时间窗口,他就能被真正带走。第一个是2021年8月,一个加班的会计。”
周野把管钳放在桌上。金属和铁皮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你杀了前47个。”
中年男人摇头:“他们只是数据。循环里的人,和电脑里的存档没有区别。你可以删掉一个存档,系统不会报错。”
周野往前走了两步,把脸凑到中年男人的面前。他闻到了烟味、枸杞茶的甜腥味和工装上的机油味——所有维修工都有的味道。
“外卖码也会过期,”周野说,“但人命不是数据。”
中年男人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后退。
“你爸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爸是这座大楼的第一任安全评估员。”
“对。他发现了装置的bug,也发现了我的操作。他试图举报,但他的报告被开发商压下来了。后来他决定自己解决问题——他在装置的核心代码里植入了一段隐藏的权限转移程序。”
周野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被火烤过的纸面上,除了林晚用隐形墨水写下的“第10层,西侧,设备机房隔壁”,还有一行字——那是父亲留下的,烤之前看不出来,现在浮出来了。
字迹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纸的边缘。
“权限转移,目标:维修部,工号0372。”
周野照着念了出来。
中年男人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安的表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你知道0372是谁吗?”
“你。”
“对。是我。”中年男人的声音变低了,“你爸在代码里留了一个后门,只要有人念出这串指令,循环的锁定目标就会被转移。原本循环是锁在所有被困者的身上的,只要装置不关,他们会一直活着。但如果把锁定目标转移给某一个人——”
“那个人会被困住。”
“会被永远困住。”
周野掏出打火机。透明的塑料壳里的液体已经所剩无几,他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舔过纸面,那行字迹变得更清晰了。
“权限转移,目标:维修部,工号0372。”
每一个字他都念得很慢,很清晰,像是在法庭上宣读判决。
中年男人面前的监控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六块屏幕同时黑屏,然后同时亮起来——但不是监控画面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倒计时界面,和B2层配电室里的那个倒计时不同,这个屏幕上的数字是红色的,每分钟跳动一下。
“循环校准中,对象:0372。”
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弹出去,撞在墙上。他的眼睛瞪大,嘴巴张开,伸出手去抓键盘。但他的手指还没碰到键盘,门就锁死了。
锁舌弹进门框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像一声枪响。
周野推开门。
门开了——只对他一个人开。
他站在门口,侧过身,看着中年男人。
“你也试试出不去的滋味。”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他坐回椅子上,把保温杯拿到手里,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手指在杯盖上敲了敲。
“你关不掉装置的,”他说,“九分钟后系统自动修复,你拧回去也好,不拧回去也好,循环会继续。而我会在这里面,等着你下次进来。”
周野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房间,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应急灯还在亮着。
他走进楼梯间,往下走。一步一步,腿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后背的伤和断掉的肋骨已经把疼痛推到了一个极限,身体开始用发抖来回应。
B2层。
配电室的门开着,走廊里那些白领还在。刘远靠墙站着,手机屏幕还亮着。秃顶的中年男人在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周野走进配电室,站在7号柜前面。继电器外壳上那个红点在应急灯下依然亮着。
倒计时还有两分钟。
他伸出手,捏住外壳,拧了回去。
咔嗒。
灯亮了。
不是应急灯,是日光灯。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白色的光填满了配电室的每一个角落。走廊里的灯也亮了,办公室里的灯也亮了,电梯里的灯也亮了。
手机屏幕的时间从14:00跳到了14:01。
周野走出配电室,走进走廊。白领们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循环停了,”他说,“你们可以回家了。”
他转身,走进楼梯间,往上走。
1层大厅的门开着。阳光从玻璃幕墙倾泻下来,在大理石地面上切出一道笔直的光带。前台姑娘坐在位置上,正在打电话,声音含混地传过来。
周野走出大门。
手机时间:14:01。
他站了十秒,又看了一眼。
14:02。
没有再回去。
他站在太阳底下,影子被拉得很短。阳光晒在他脸上,热辣辣的,左肩的外卖箱背带还断着,用鞋带系着。左手虎口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黑色的痂,后背的伤还在疼。
但他的时间,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