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楼实验室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周野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攥着那把管钳,后背的伤还在疼,但已经被肾上腺素压成了背景里遥远的闷鼓声。怀里的笔记本硌着他的胸口,纸页的边角在他每次呼吸的时候都会戳一下锁骨。
喇叭响了。
这一次没有变声。不是那种经过电子处理、像从铁皮罐头里挤出来的失真声音,而是真人的嗓音——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那种坐在棋盘对面、看你落子之后不紧不慢推动自己棋子的平静。
“周野,你爸当年留了关闭程序,但他没告诉你一件事。”
周野没动。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角落里的那个喇叭。黑色的塑料网格后面,声音像水一样涌出来,填满了整个房间。
“装置一关,所有循环里的数据都会清零。”
周野:“说人话。”
喇叭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觉得好笑的那种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林晚会消失。你也会忘掉一切,回到送外卖的第一天。而前47个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怎么死的。他们的名字会被抹掉,他们的档案会被销毁,他们的家人会永远活在‘失踪’两个字里。”
“这就是你的选择。关掉装置,大家都没了。不关,你会一直困在这里,直到你变成第48个死人。”
周野沉默了。
五秒。
在这五秒里,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父亲笔记本上潦草的字迹,47个人的名字和日期,林晚咳嗽时嘴角的血丝,保安队长老龙被推进垃圾桶时那张错愕的脸,还有那张从B2层物业办公室抽屉里翻出来的照片。照片背面,三个字:“相信我。”
他抓起管钳。
铁制的手柄从他掌心滑了一下,他重新握紧,手臂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管钳的钳口砸上了墙上的喇叭。
塑料网格碎了。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然后是嗡嗡的杂音,然后是沉默。碎片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我选第三条路。”
喇叭碎了,但那个声音没有消失。它从门缝里、从通风管道里、从头顶灯管的嗡嗡声里传出来:
“第三条路不存在。”
周野转身,推开实验室的门,冲进走廊。
他跑下楼梯,脚步砸在台阶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闷响。后背的伤在每一次着地的时候都会跳一下,但他没有减速。10层,9层,8层——他推开了8层的楼梯间门。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日光灯的白光和人影的晃动。周野跑过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在第四间的门口停下来。门牌上写着“803-808,市场部”。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几十个白领。有的人在对着电脑敲键盘,有的人在打电话,有的人在喝水,有的人在发呆。午休刚结束不久,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打印墨粉的气味,偶尔有订书机的咔嚓声从角落里传出来。
周野站在门口,深吸了半口气——剩下的半口被断裂的肋骨堵住了。
“你们有没有发现今天永远过不完?”
没有人理他。
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从困惑变成冷漠,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一个穿粉红衬衣的女人嘟囔了一句“保安呢”,继续打电话。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嘴里嚼着什么东西,然后又把目光移回了电脑屏幕。
周野从消防栓里抽出一张楼层平面图。
图纸是标准的消防疏散图,A3纸大小,过塑,边上用胶带粘着。他把图纸展开,铺在最近的一张办公桌上,手指按在B1层的位置,然后往下一划。
B1下面是空白。
没有B2,没有B3,没有B4。
“你们看,”周野的声音很大,压过了办公室里的嗡嗡声,“这栋楼的图纸上没有B4层。但你们中间有多少人坐电梯的时候,看见过B4这个按钮?”
沉默。
一个小职员举起手。他的手举得很低,手指刚刚超过桌面,像是怕被人看见。他的工牌上写着“刘远,市场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小女孩的画——蜡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和一朵花。
然后手缩了回去。
周野冲过去了。
他绕过两张办公桌,撞翻了一个垃圾桶,把刘远的椅子转过来,脸凑到他面前。
“你叫刘远。你桌上摆着你女儿的画。你昨天跟她视频的时候,她说爸爸你又熬夜了对不对?”
刘远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问过我这句话三十八次了。”
周野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刘远的体重比他轻,整个人被拉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的眼睛从困惑变成了恐惧,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但找不到词。
“你跟我走。”
又有四五个人站起来了。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他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眯着眼睛看着周野手里的图纸,然后又看了看刘远的脸。他什么都没说,绕过办公桌走了过来。
第二个是那个穿粉红衬衣的女人。她放下电话,站起来,犹豫了两秒,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跟了上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第五个人从办公室的最里面走过来,绕过一排隔间,推开转椅,站到了周野面前。周野认出了他——15层,1508室,那个摔门的白领。
“你……”
“我知道你是谁,”周野打断他,“你跟上来就行。”
白领张了张嘴,没说话,点了点头。
走廊里,这群人跟在周野身后,脚步声凌乱。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用手机发消息,有人在回头张望,像是怕被人跟踪。周野走在最前面,管钳夹在腋下,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摸着那张折好的纸条。
纸条还在。林晚写的,鞋垫下面的那一角。
B2层配电室的门开着。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大半,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昏暗的绿光。周野推开门,配电室里弥漫着一股橡胶加热后的气味,嗡嗡的电流声从墙上的配电柜里传出来,像是有人在变压器里养了一窝蜜蜂。
他对照着父亲的笔记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页码是23,右上角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行小字:“B2配电室,7号柜,红圈继电器。拧下半圈,装置断电。拧回则重启。注意:断电后系统将在9分钟后自动恢复。”
周野走到7号柜前面。柜门是铁皮的,上面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标签:“总闸——时间校准装置。非授权人员禁止操作。”
他拉开柜门。
里面是一排排继电器和断路器,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金属导轨上。继电器的外壳是透明的塑料,能看见里面的触点和弹簧。大多数继电器都是黑色的,但中间有一个——和父亲笔记本里标注的位置一模一样——外壳上被人用红笔点了一个点。
周野伸出手,手指捏住继电器的外壳。
塑料的触感是温热的,和旁边那些冰冷的黑色外壳不一样。这个继电器在工作,一直在工作,从2020年开始就没有停过。
他拧了一下。继电器没有动。
又拧了一下。外壳转了半圈,里面的触点和弹簧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整栋楼的灯灭了。
不是一盏灯,是所有灯——走廊里的、房间里的、楼梯间里的、停车场里的——全部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淹没了配电室,淹没了走廊,淹没了整栋大楼。
然后应急灯亮了。
绿色的光从墙角的安全出口指示灯里射出来,把配电室染成一种诡异的翡翠色。人的脸在绿光下变得像鬼一样,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发紫。
喇叭响了。
不是墙上的那个喇叭,是天花板里的、走廊里的、电梯里的——大楼的公共广播系统。那个没有变声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水一样从头顶灌下来:
“倒计时九分钟。九分钟后装置自动修复。你们所有人会成为第49批测试对象。”
周野拧继电器的动作停了。
他的手指还捏着继电器的外壳,温热的外壳在渐渐变凉。他侧过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喇叭。黑色的塑料网格在绿光下变成了深灰色,网格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你数好,”周野对着天花板说,“九分钟后我亲口告诉你答案。”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从楼梯间涌出来的,从电梯里走出来的,从各个楼层的办公室里涌出来的。他们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东西。
周野走出配电室,站到走廊中间。
刘远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手机。秃顶的中年男人靠在墙上,眼镜反着绿光。粉红衬衣的女人搂着另一个女同事的肩膀。摔门的白领站在最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嘴上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三四个人,他们看见走廊里这一群人的时候,脚步都停了。一个人往后退了一步,退回了电梯里。
黑暗里,有人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
周野把管钳从腋下抽出来,攥在手里。铁制的手柄握久了,被手心的汗浸得有点滑。他把钳口朝下,杵在地上,像拄着一根拐杖。
“九分钟后,”他说,“如果我拧回这个继电器,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你们继续过你们的14:00,永远过不完。如果我把它拧下来,装置会停,但这个大楼里所有被循环困住的人,都会消失。”
没有人说话。
“我数过了,有47个已经消失了。我是第48个。你们——”他看了一眼走廊里那些模糊的、被绿光照得面目全非的脸,“你们是第49批。”
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秃顶的中年男人开口了:“那你打算怎么选?”
周野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回了配电室。7号柜的门还开着,继电器外壳上的红点在应急灯下像一只眼睛。他把手伸过去,手指捏住外壳,但没有拧。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九分钟,”他对着空气说,“你们慢慢想。”
喇叭里没有声音。
走廊里也没有声音。
只有应急灯发出的嗡嗡声,和继电器里微弱的电流声,在黑暗中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