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缆井入口的铁盖还翘着，和上一轮一样，钢管别在盖板和洞口之间，撑出一道窄窄的缝。
周野蹲在盖板边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照片已经被他的汗浸得发软，边角翘起来，“相信我”三个字被来回折了太多次，纸面上印出一条白色的折痕。他把照片翻到正面，看林晚的工牌照，蓝色背景，白衬衣，头发扎在脑后，和现在那个蜷缩在电缆架后面的女孩判若两人。
他把照片塞回口袋。
洞口下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金属摩擦、衣服蹭过电缆管壁、压抑的喘息。周野把手电筒对准洞口，光柱切下去，照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沿着铁梯往上爬。林晚的动作很慢，每爬一步就要停一下，手臂在发抖。她从水泥凹坑里翻出来的那个动作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整个人趴在地上喘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周野伸手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上来。
林晚靠墙坐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她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挡住嘴，等咳嗽过去之后，手背上多了几个猩红色的小点。她把手背在裤腿上蹭了蹭，把那几点血擦掉，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是普通的白纸，被折了好几次，折痕深得快要裂开。她把它展开，手抖得厉害，纸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是我画的装置周围路线图，”林晚的声音又轻又哑，“你父亲笔记里提到的10楼实验室应该在上面。”
周野接过来，低头看。
纸上画着潦草的线条，方块代表房间，箭头代表路线，圆圈是标注点。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汗洇开了，笔迹模糊成一团。但能看出来——这是一个人在极度虚弱的条件下，凭着记忆画出来的。B4层的结构在图上一个方框接着一个方框，走廊、房间、转角，全都标了。最深处画了一个大圆圈，里面写着“时间校准装置”。另一处，在图纸的右上角，画了一个小方框，标着“10楼实验室——你父亲笔记里的位置”。
周野的目光在“你父亲”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父亲。周卫国。
这个名字在他过去二十四年的人生里，只是一个偶尔出现在电话里、过年回家吃顿饺子、说话不超过三句的中年男人。不是什么安全评估员，不是什么装置的设计者——“你父亲”这三个字和“笔记”连在一起，像一个荒诞的笑话。
他把图折好，塞进口袋。
“走吧。”
林晚撑着墙站起来，腿在打颤，裤子膝盖处磨出了洞。她扶着墙走了两步，深呼吸，然后松手，站稳了。
B4层的走廊比周野想象的要宽得多。
他之前从电缆井钻进去的那个凹坑，只是这层楼的冰山一角。林晚带路，沿着一条没有灯光的走廊往前走。头顶的管道里传来水流的声音，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面，每隔三米，墙上就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那些灯不是普通的应急灯，它们的闪烁频率是一致的——同时亮，同时灭，像心跳。
走廊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门。有的门是铁的，有的门是木头的，有的门上了锁，有的门虚掩着。周野经过一扇虚掩的门时往里瞟了一眼——里面是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地上扔着几张报纸和几个矿泉水瓶，墙角有一个监控探头的底座，但探头被拆走了。
“这层比图纸上大一倍，”林晚在前面说，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图纸上B4只有一小块设备间，但实际上，这整层都是。”
“谁建的？”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这里已经在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没有上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蓝色的荧光。林晚停下来，转身看着周野。她的眼睛在闪烁的红灯下忽明忽暗，像是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里面就是装置了，”她说，“但每次有人进去，他们就会知道。”
“谁？”
“喇叭里的那个人。”
周野推开铁门。
房间比他想象的大。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宽，天花板很高，上面悬着密密麻麻的电缆和管道。正对面的墙上是一整排监控屏幕，每一块屏幕显示不同楼层的实时画面——大厅、走廊、电梯内部、楼梯间、停车场。屏幕上的时间戳全是14:00，一动不动，像一具具被钉死的时间标本。
房间的中央，一个三米高的金属架矗立在那里。
金属架是银灰色的，由无数根钢管和角钢焊接而成。架子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电路板，电路板上插着线缆，线缆连接着设备，设备的指示灯在红黄绿之间不停跳动。整个装置发出一股低沉而持续的嗡鸣，那种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骨头里传进去的，震得周野的牙齿在发酸。
“时间校准装置，”林晚站在他身后，声音被嗡鸣吞掉了一半，“能让整栋楼的‘今天’永远不结束。”
她说完这句话，又咳了一声。这次她没有用手背挡，而是直接偏过头去。嘴角的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滴，她迅速用袖子擦掉，动作快得像是在掩饰一个秘密。
周野看见了。
但他没有说。他走过去，绕着金属架转了半圈，试图看清它的结构。电路板上的芯片型号他看不懂，线缆的走向他摸不清，但它的核心——那个嵌在架子正中央的、像心脏一样脉动的黑色长方盒子——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就是一切的开端。
喇叭响了。
声音从天花板的某个角落传来，经过变声处理，像是一个中年男人把嘴巴塞进了铁皮罐头里说话。声音很大，在这间空旷的房间里来回反射，变成一种扭曲的、失真的嗡鸣。
“林晚，你又带人来了。第48个，你以为你不一样？”
周野抬起头，在天花板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闪。
他对着摄像头竖起中指。
林晚的脸刷地白了。
不是虚弱的那种白，是恐惧。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得很大，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她猛地转身，朝周野冲过来，伸手要去拉他的手臂——
门被撞开了。
不是一扇门，是两扇。走廊两侧同时涌进来人，黑制服，黑鞋子，脸上戴着黑色口罩。四个人，两个从左边，两个从右边，动作迅猛，像是早就在门外等着。
林晚的反应比周野快。她一把抓住最近的一个灭火器，拔掉安全销，压下手柄。白沫从喷嘴里冲出来，像一道雾墙，糊住最前面两个人的脸。他们捂着眼睛后退，撞在一起。
“跑！”林晚大喊。
周野没有犹豫。他转身就跑。
走廊在脚下往后飞退，头顶的红灯在闪烁，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身后传来灭火器的喷射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林晚的咳嗽声。
他冲进了楼梯间。
铁门在身后弹回去，撞上门框，震下一片灰。楼梯间里的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角落里亮着，像一只发霉的眼睛。周野往上跑，一步跨两级台阶，肺里像被点燃了一样烧。
目标在10楼。
不在B4。不在8楼。在10楼——那个实验室。
楼梯在脚下层层往上，1层，2层，3层——数字标示牌的字体随着高度变化，从油漆喷的变成贴纸贴的，从新的变成旧的。他跑到6层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铁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在追上来。
他加快速度。
7层。
8层。
9层。
10层的楼梯间门没有锁。他推开它，冲进10楼的走廊。走廊很窄，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门都关着。他按照林晚那张手绘地图的记忆——左转，第三个路口，右转，走廊尽头——找到了一个没有门牌的房间。
门是铁皮的，上面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纸条：“设备机房。”
周野推了一下，门锁着。
他掏出螺丝刀，插进锁舌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使劲别了一下。锁舌弹开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像是有人轻轻地拍了一下手。他推门进去，房间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墙上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他关上门，靠着门板喘气。
心跳太快了，耳朵里全是血液冲撞血管的声音。他深吸了三次，把心脏从喉咙摁回胸腔里，然后掏出手机打开手电。
墙上有字。
不是血字，是喷漆，红色的喷漆，歪歪扭扭写着的：“第10层，实验区。”
这里就是地图上标注的位置。
但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几乎没有”，是“绝对没有”——空旷的、被搬空了的、只剩下一地灰尘和几张碎纸的房间。墙角的电线从墙里扯出来，线头裸露着，断口很新，像是有人不久前才把它们拔掉。
周野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地面。灰尘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大有小，有新有旧。他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墙角的地面上有一个方形的凹痕——那里之前放过一个柜子或者一张桌子。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张被踩过的纸，皱巴巴的，卷成一团。他把它捡起来，展开。是一张便签纸，上面手写着几个字，圆珠笔写的，笔迹很重，像是在用力摁着纸面写字：
“装置控制室在B4－3区。总闸在B2配电室7号柜。”
周野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把纸条塞进口袋，站起来。身后的门突然被撞了一下，门板震了一震。不是有人在敲门，是有人在用身体撞门。
一下。两下。
第三下，锁舌从门框里弹出来了。
门被撞开，两个黑制服冲进来。周野没等他们站稳，抓起地上的一块铁板——不知道是什么设备上拆下来的，边缘锋利——朝最近的那个人扔过去。那人偏头躲开，铁板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周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冲出房间，冲进走廊。
10层走廊的尽头是楼梯间。他跑到楼梯间门口，推开门，往下跑。
跑到9层和8层之间的转角。
一架高梯靠在墙上，梯子的顶端通向天花板上的一个检修口。周野没有多想，爬了上去。他的脚踩上第一根横杆，第二根，第三根——梯子晃得厉害，铁制的梯脚在地面上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抓住检修口的边缘，把身体往上提，伸进去半个身子——
梯子被人从下面踹倒了。
周野的身体在半空中失去支撑，整个人往下坠。后背砸在铁扶手上，脊椎和铁棱角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他摔在楼梯转角平台上，从左肩到右胯，整个人像被人从中间折断了一样，疼得眼前发白。
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
然后他抬起头。
倒着的视野里，楼梯间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黑制服。他们中间夹着一个人——林晚。她被两个人按住肩膀，嘴上一圈银灰色的胶带，缠了好几圈，把她的嘴巴封得严严实实。她的头发散在脸上，眼睛红得像兔子，死死盯着周野。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
有愤怒，有绝望，有恳求，但唯独没有恐惧。她在用那双眼睛告诉他一件事：你跑。
周野的嘴巴张开了，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肺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胸腔里全是血和铁锈的味道。他的手臂撑在地上，试图站起来，但后背像被人钉在了地面上，一动就疼得他眼前发黑。
门关上了。
楼梯间里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灯幽幽的绿光，和周野一个人趴在地上的喘息声。
他的手指抠进地面的缝隙里，撑着，慢慢往起爬。
后背的脊椎骨像错位了一样，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锤子从里往外砸。他咬着牙，嘴唇被咬破了，血腥味灌进嘴里。他爬到墙角，靠着墙，闭着眼喘了十秒。
然后他睁开眼。
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手绘地图，摸到了那张写字的便签，摸到了从照片上撕下来的那一个角。
他把它抽出来，放在手心里。
背面的字已经被汗浸得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相信我”。
周野攥紧拳头，把那角纸捏成一团。
“第48个，”他对着空气说，“第48个还活着。”
他把纸团塞回口袋，撑着墙站起来。腿在抖，后背的脊椎骨每呼吸一下就像被人掰开一次。他痛得弯着腰，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手扶着栏杆，脚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B2层的门就在前面。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大半，只有远处配电室的指示灯亮着。他靠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手指在墙面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配电室的门关着。
他推开门，进去，找到7号柜。
柜门上贴着一张标签：“总闸——时间校准装置。非授权人员禁止操作。”
周野的眼睛在标签上停留了一秒。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手绘地图，又摸到那张便签。便签上写着的，和这里对上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抽。
然后他靠在配电柜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灯管嗡嗡响着，一只飞虫的翅膀在里面扑腾。
他闭上眼睛。
林晚被胶带封住的嘴、被两个人按住的肩膀、那双通红的、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全都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第48个。”
他是第48个。
前面的47个，已经没了。
周野睁开眼，转身走出配电室。
他没有回10楼，没有回电梯，没有回B4。他走进楼梯间，一阶一阶地往上走，走到了1层。大厅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佝偻着背、满身灰尘的外卖员从楼梯间走出来。
他走到大门口，停了一下。
手机时间：14:23。
他推开大门，走进阳光里。
电动车还在原来的位置，外卖箱挂在后面，背带断了一根，用鞋带系着。他骑上去，拧动油门，车头拐进非机动车道。
后视镜里，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他握着车把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后背太疼了。
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