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关上了。
周野靠着厢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手机屏幕亮着,14:00。他刚从B2层停车场回来,腿还在发抖,不是因为跑楼梯跑得——是因为那个穿兜帽的人从背后踹他的那一脚,在后背上留了一块青紫色的淤青,现在一呼吸就疼。循环重置了时间,但没有重置伤势。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画面。
物业经理手里那张打印的A4纸,白底黑字,宋体,小四号。他当时从手包里抽出来的,只露了半页,但周野的目光在那半页上停了零点几秒——就是这个零点几秒,一页纸的内容已经拍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的眼睛像一台永远不会关机的相机。看到的东西就删不掉,想忘都忘不了。
周野从裤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上一轮循环从物业办公室顺的,黑色笔身,笔帽上夹着一个已经干透的橡胶圈。他又从外卖箱里抽出一张废外卖单,背面空白,把纸铺在膝盖上,开始写。
第一个名字:李志强。
日期:2022年3月15日。
他不停地写,笔尖戳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电梯一动不动地停在1层,门开开关关,没人进来。大厅里有人在说话,前台姑娘在接电话,保洁阿姨的拖把在瓷砖上蹭来蹭去,但这些声音全都被周野的耳朵关在外面。
第二个名字:王芳。2022年4月12日。
第三个:张明远。2022年5月8日。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名单越来越长,周野写得越来越快。他的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圆珠笔的油墨有时候断线,他就用力再划一遍,纸面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日期是有规律的。
从2022年3月开始,每个月一个人,从未间断。15号或者次月的8号、12号,日期不固定——但月份是连续的,像钟表一样精准。三月,四月,五月,六月,一直往下,一格一格地走,没有一个月跳空。
周野写到第17个名字的时候,手开始发抖。不是累,是怕。这17个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他们的名字像是从电话本里随机抽出来的——张三李四,没有共同点,没有关联性。但他们在同一栋楼里消失,被同一台电梯吞掉,被同一个循环困住。
第23个名字:赵国强。2023年1月14日。
周野的笔顿了一下。
2023年1月。时间线往前推,推到去年年初。那个时候他还在城东跑单,从来没来过这栋写字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日期,又抬头看了一眼电梯面板。B4层的按钮还是暗着的,像一只永远闭着的眼睛。
他接着写。
第31个。第32个。第33个。
他的手指头被圆珠笔磨出了一个水泡,破了,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他把笔换到左手,继续写。
第36个:孙丽华。2023年3月10日。
第37个——
周野的笔停在纸面上,圆珠笔的滚珠压进纸纤维里,洇出一团蓝色的墨点。
“20230417,林晚。”
他盯着这个名字,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
林晚。穿白裙的女孩,蜷缩在电缆架后面,嘴角渗出血丝,说自己是第47个。但这里写的是第37个。
不对。
他数了一遍。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数:李志强,王芳,张明远……一个一个数,手指按着纸面往下移。第三十七行——林晚,2023年4月17日。
第37个。
她骗了他?还是她记错了?一个人在循环里困了那么久,记错自己的编号,不是不可能。但周野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在说:她为什么要骗你?她有什么理由?
他把名单继续往下写。
第38个:刘建国。2023年5月9日。
第39个:周敏。2023年6月14日。
第40个……第41个……第42个……一直写到第47个。
最后一个是2024年5月,名字叫陈昊。周野写完“陈昊”两个字,把笔放下,把外卖单翻了过来。
背面还有字。
那是一行极小极小的字,打印出来的,字号小到几乎看不清,在纸的边缘,像是被打印机裁切时剩下来的边角料。周野把它凑到眼前,眯着眼睛看。
“第48号测试对象,周野,20240615。”
这一行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周野的手指僵住了。
他盯着“周野”两个字看了五秒。是他的名字,用同样的宋体,同样的字号,和上面的每一个人一模一样。排在最后一个,日期是今天。不,不是今天——2024年6月15日,就是今天。就是现在。
他不是误入电梯的外卖员。他是第48个。
轮到他了。
电梯门开了,又关了。没人进来,没人出去。周野坐在角落里,外卖单铺在膝盖上,名单上的四十七个名字挨个看着他,像是在排队等一个答案。
他低下头,把外卖单撕下一角。
不是随便撕的,是从“第48号测试对象,周野,20240615”这一行的边上撕下来的,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纸。他把它对折,再对折,塞进鞋垫下面。
剩下的纸——那四十七个名字和那一行编号——他该怎么办?
周野抬起头,看着电梯的天花板。灯管嗡嗡响着,飞虫的尸体卡在灯罩的缝隙里。他把剩下的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
纸团的味道是苦的。打印机的墨粉在舌尖上化开,变成一种化学的、工业的苦涩。他嚼了两下,纸纤维在牙齿之间变成一团湿漉漉的糊状物。他往下咽,纸团卡在喉咙里,他干呕了一下,趴在地上,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他把纸咽下去了。
干呕了第二下,胃酸翻上来,嗓子眼像被火烧过。他抹了一把嘴,用袖子蹭掉脸上的鼻涕和眼泪,坐直了身体。
眼神变了。
不是害怕,不是绝望,是狠。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发现墙角后面还有路的狠。
电梯门开了。周野站起来,走出电梯,走进大厅。
前台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周野没有走向大门,他右拐,走向B2层楼梯间。
物业办公室在B2层走廊的尽头。
他上一轮踩过点——经理的办公室门牌号是B204,门上有块磨砂玻璃,玻璃上贴着“物业经理”四个字。现在是14:05,经理应该在B2层停车场或者碎纸机房附近,办公室没人。
周野推了一下门,没锁。
他侧身溜进去,把门在身后带上。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个铁皮文件柜,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死的绿萝。桌面上堆着文件夹、快递单、半杯凉透的咖啡,还有一张林晚的工牌照片。
照片是标准的工牌照,蓝色背景,穿白衬衣,头发扎在脑后。林晚在照片里看起来比现在大几岁——不,准确地说,是比现在正常几岁。照片里的人没有干裂的嘴唇,没有凹陷的眼窝,没有手腕上暴起的青筋,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领姑娘。
周野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字。圆珠笔写的,笔迹很深,像是写的人反复描了很多遍。三个字:“相信我。”
周野把照片翻过来看了正面,又翻过去看了背面。又翻过来,又翻过去。
五遍。
他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的声音在打架。
“她骗了你。她是第37个,不是第47个。她连自己的编号都说错了。”
“但她给了你纸条,给了你螺丝刀。那些东西留在你的外卖箱里,没有因为循环消失。她能做到。”
“她怎么证明她不是他们的人?”
“她怎么证明她是?”
周野把照片举到眼前,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纸质的纤维在阳光下呈现一种半透明的黄色,除了“相信我”三个字,背后什么都没有。
手机响了。
14:20,超时提醒,订单已超时20分钟。
周野把照片折了一下,塞进口袋。他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没有人,B2层的灯管坏了一根,明暗交替的光影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碎片。
他走上楼梯,推开1层的门。
大厅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走到大门口,停下来,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好的照片。照片的边角有点锋利,戳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把它抽出来,又看了一眼。
“相信我。”
周野盯着那三个字,嘴巴动了动,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凭什么信你?”
没有人回答他。
手机又响了一声,14:21。他把照片重新折好,塞回口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他推开大门,走进阳光里。
电动车还在原来的位置,外卖箱挂在后面,背带断了一根,用鞋带系着。他骑上去,拧动油门,车头拐进非机动车道。
后视镜里,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