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2层停车场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汽油的混合气息。灰白色的水泥柱每隔几米一根,在荧光灯管的照射下拉出长短不一的影子。灯管有的亮有的不亮,整个地下二层像一张被虫蛀过的纸,光影斑驳。
周野躲在消防栓后面。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两个小时。
下午一点整他就到了,骑着电动车从地面入口溜下来,装作找车位的外来车辆,把车停在角落里的充电桩旁边。他脱掉外卖服,换上那套偷来的保安制服,从外卖箱里掏出螺丝刀和一小包从便利店顺来的压缩饼干。饼干嚼下去,干得掉渣,噎得他直翻白眼,但他需要热量。胃已经不是疼了,是麻木,像一块拧干了的抹布。
他吃完饼干,把包装纸塞进裤兜,然后开始等。
等。等。等。
他盯着电梯门,盯着楼梯间的铁门,盯着天花板上那个不停闪烁的红外探头。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一百倍,秒针的跳动在脑子里放大成咚咚的鼓声。
两点半的时候,一辆黑色SUV开进来,停在了二十米外的车位上。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下车,锁车,走进楼梯间。不是目标。
两点四十分,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货梯间出来,往垃圾桶里倒了两袋垃圾,走了。不是目标。
两点五十分,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瘦高个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周野的呼吸停了一秒——不是。公文包太小,物业经理上次拿的是一个大号手提包。
两点五十五分,周野的腿麻了。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蹲着的膝盖发出咔嗒一声响。他咬着嘴唇,没出声。
两点五十七分,电梯门开了。
物业经理从电梯里走出来。
四十五六岁,微胖,地中海发型,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手提包——不是公文包,是那种大号的、能装下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文件的帆布手提包,包带被他攥得紧紧的。
他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碎纸机房。
周野把手伸进外卖箱,摸到了螺丝刀。他没拿出来,只是确认它在。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脚底板像踩在针尖上——腿麻了,针刺一样的麻从脚底窜到小腿。他咬着牙,跟着物业经理的脚步声,贴着墙根往前走。
碎纸机房在走廊的尽头。门是普通的木门,上面贴着一张A4纸:机房重地闲人免进。纸上落了一层灰,说明这门不常开。
物业经理走到门口,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低头找碎纸机房的那一把。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有点悠闲,完全不知道身后有一个外卖员正从消防栓后面冲出来。
周野冲出去的时候,橡胶鞋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物业经理猛地回头,嘴巴张开——还没喊出来,周野已经扑到了他身上。周野一只手抓住手提包的带子,另一只手推他的肩膀,使劲一拽。包带从经理的肩头滑脱,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包到了周野手里。
“来人!有人抢——”
物业经理的喊声被走廊里回荡的脚步声吞掉了一半。
周野没等他说完,转身就跑。手包甩在身后,带子拍了拍他的腰。他的大脑高速运转:碎纸机房在走廊尽头,往那边跑是死路;电梯太慢,而且目标太大;楼梯——楼梯在走廊中段,右拐,十五步。
他右拐。
楼梯间的铁门近在咫尺。
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抓住他的衣领。
保安队长老龙从拐角冲出来,一双大手攥住周野的后领,把他像拎小鸡一样往后一拽。周野的脖子被衣领勒住,喘不上气,整个人往后倒。
两个人摔在地上。
周野的后背撞上水泥地面,脊椎硌在接缝处,疼得他眼前发白。但他没松手,手包还死死夹在腋下。老龙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
“你小子哪儿的!”老龙的唾沫星子喷在周野脸上,一股烟味和枸杞茶的甜腥混在一起。
周野没回答。他侧过头,看见老龙的拳头已经举起来了。
拳头砸下来。
周野闭上眼睛,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脑子里把这一个瞬间回放过无数次——上一轮循环,上上轮,上上上轮。每一轮他都在监控室门口和老龙对视,每一轮他都在脑海里推演这个人出拳的角度和力道。
右拳,从右肩发出,走直线,目标是他左脸太阳穴。
周野往右偏头。
拳风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砸在地上,指关节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龙愣了一下。
就那么零点几秒。这零点几秒里,周野的身体动了——不是脑子指挥的,是肌肉记忆。三十七次失败换来的条件反射,不需要思考,肌肉自己知道该怎么动。
他屈膝,顶住老龙的腹部,借力往上一推。老龙的身体失去平衡,往前趴。周野从他身下抽出来,翻身爬起来,手包还在腋下,没丢。
他跑。
老龙在后面骂了一声,站起来追。
周野冲进楼梯间,铁门在身后推开又弹回来,差点撞上老龙的鼻子。他把手包夹得更紧,脚下不停,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
B3层。B4层——不对,B4不存在。脚下到了最底层。
他停下来,靠着墙,把手包打开。
包里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移动硬盘。硬盘是黑色的塑料外壳,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写着“物业存档2024”。周野把硬盘拽出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和一根OTG转接头——上一轮循环从数码店柜台顺手拿的,小东西,没人会在意。
他接上硬盘,接上手机。
屏幕亮了起来。
他手指划过屏幕,点进文件夹——目录弹出来,文件名是一串数字,看不懂。他随便点开一个,屏幕上跳出提示框:
“文件已加密。请输入密码。”
周野咬着牙骂了一声:“操。”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眼前,又点开另一个文件夹——加密。再点——加密。每一个能打开的文件都上了锁,密密麻麻的锁头图标像是在嘲笑他。
老龙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
周野把硬盘和转接头塞回包里,拎着包继续往下跑——不对,已经到底了。他推开楼梯间底层的铁门,冲进B4层的走廊。
不,这里不是B4。墙上的标识写着“B2”——他跑错了方向。太急了,没看清楼层指示牌。他现在在B2层的另一侧走廊,和刚才停车场的区域中间隔着一道消防门。
老龙的脚步声更近了,还多了一个人的——对讲机里有人在说话。
周野转身往回跑,冲上楼梯。
他跑到B1层和1层之间的转角。
楼梯转弯处有一扇小窗,窗台上积着灰。他刚拐过弯,后背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有人一脚踹中了他的脊椎。
周野整个人往前扑,脚底腾空,身体在半空中失重,然后砸在台阶上。
肋骨撞上台阶的棱角,疼得像被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敲。他滚下去,肩膀和台阶的落差撞了三次,后脑勺磕在扶手上,耳朵里嗡嗡响,眼前全是火星。
他滚到转角平台上,趴在地上,嘴角磕破了,血腥味灌进嘴里。
一双黑色劳保鞋停在他面前。
鞋面很旧,鞋带系得很紧,鞋底的纹路里嵌着小石子。不是保安队长的鞋——老龙穿的是迷彩胶鞋,不是劳保鞋。
周野抬起头。
那人蹲下来,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不慌不忙。他伸手从周野手里抽走硬盘,又从包里掏出转接头,一起塞进自己的口袋。
然后他用鞋尖踢了踢周野的脸。
不是用力踹,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踢——像是踢一个挡路的空易拉罐。鞋尖磕到颧骨,疼,但没破皮。
“别查了。”
那人站起来,转身就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了几秒,然后消失在一扇门的开合声里。
周野趴在平台上,浑身疼,像被人拆散了又胡乱拼回去。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左手虎口的旧伤又裂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褐色的线。
他用工作服的袖子擦了擦脸,然后手伸进鞋垫。
纸条还在。
那一角折好的纸条,林晚写的,塞在鞋垫下面,被汗浸得发软,但字迹还在。他摸了一下,确认没丢,深吸一口气,靠着扶手,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灯光白得刺眼。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硬盘被抢了,加密了,打不开;老龙是被派来的,还是刚好碰上的?那个穿兜帽的是谁?物业经理的一声喊就能把人叫来,他们是一伙的?还有林晚——
她给的纸条,是通往硬盘的线索。
但她有没有可能,也是他们的人?
周野闭上眼,又睁开。他靠着扶手,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问那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
“那个女孩,到底站在哪一边?”
楼梯间里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楼道的指示灯轻轻晃动。
周野把鞋垫里的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去。他拖着一条还在发麻的腿,一瘸一拐地走上楼梯,推开1层大厅的门。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工作服的胸口破了一个洞,左膝的裤子磨出了毛边。大厅的前台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大概觉得这是一个和人打架吃了亏的外卖员,不关她的事。
周野走到大门口,停下来。
他掏出手机看时间:14:30。循环还在继续。硬盘没了,但他记住了物业经理那个手提包的样子、笔记本电脑的品牌、移动硬盘的容量——所有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下次循环,他可以在经理进电梯之前就动手。
但这不是他现在想的问题。
他现在想的是那个穿白裙的女孩。
她咳嗽,嘴角带血,说她撑不了多久了。她说她能传递物品,螺丝刀和纸条都在这一轮留下来了。她说她是第47个,前46个都死了。
但她也可能是那个穿兜帽的人的同伙。
也可能是她引他过来,故意给他假线索,让他去撞枪口。老龙的出现是不是提前安排好的?那个穿兜帽的又是谁喊来的?
周野站在太阳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林晚的脸——干裂的嘴唇,红肿的眼睛,攥住他手腕时那股冰凉的力气。
不信她,他没别的线索。
信她,他可能是在往坑里跳。
周野睁开眼,推开大门,走回外卖箱旁边。他把外卖箱拉开,确认螺丝刀还在。他摸了一下手柄上缠着的黑色电工胶布,胶布上还有林晚手心的汗渍。
他把箱子拉好,骑上电动车。
手机时间跳到14:31。
他拧动油门,电动车嗡的一声窜了出去,消失在午后的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