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已经记不清第几次站在大厅里了。
十四点整的阳光从玻璃幕墙倾泻下来,在大理石地面上切出一道笔直的光带。前台姑娘低着头刷手机,指纹锁嘀嘀响着,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经理刷卡进了闸机。一切和前面无数次一模一样。
但他的肌肉记得每一次失败。
外卖箱的背带断了一根,用鞋带系着,勒得他左肩生疼。他的左手虎口上,一道新鲜的伤口结了层薄痂,是上一轮爬电梯井时划的。疼,但没全好利索。循环似乎只重置了手表和手机的时间,不会帮他愈合伤口,也不会帮他填饱肚子。胃里空得发酸,他咽了口唾沫,把这股酸水压回去。
周野侧了侧身子,装作系鞋带,蹲下来,目光扫过大堂的消防柜。橘红色的铁皮柜门关着,但他知道里面的东西——两个灭火器,一卷水带,一件叠好的保安制服。上轮循环,他趁保安老张上厕所时顺的。制服还在,和消防柜里那件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走过去,从裤兜里掏出一把从上一轮五金店顺来的螺丝刀,伸进柜门的缝隙里一撬。卡扣轻响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他伸手进去,把那件叠好的制服拽出来,塞进外卖箱最底层,关好柜门,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不超过四秒。监控应该拍到了,但无所谓——这副外卖员的身体在写字楼的摄像头里从来都是透明的,没人会多看一秒。
他跨出大门,从外卖箱里拽出制服,抖开,套上身。保安服的肩章歪了,他正了正,扣上扣子。深蓝色的涤棉布料蹭着他的脖颈,有点扎。
接下来是快递员。
周野站在大门侧面的快递柜旁边,点了一根烟——上一轮从便利店顺的,抽起来又苦又呛,但他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在等人。一分钟后,一个穿荧光黄马甲的快递小哥推着平板车从货梯间出来,车上是满满一摞文件袋。小哥满头大汗,走到快递柜前掏出扫码枪,嘴里嘟囔着今天单子太多。
周野走过去,挤出一个笑:“哥们,借一步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包烟——上一轮在同一个便利店拿的,中华,没拆封。小哥愣了一下,眼睛扫过烟盒,又扫过周野身上的保安制服。
“干啥?”
“借你工牌用五分钟。”周野把两包烟塞进他手里,“我就进监控室查个东西,你在这里抽根烟,等我出来就还你。”
小哥低头看了看烟,又看了看周野。他犹豫了三秒,把烟揣进口袋,从脖子上摘下工牌递过来:“五分钟,超时我就报警。”
“够了。”
周野把工牌挂在脖子上,拎着外卖箱走进大门。闸机嘀的一声,绿灯亮了,他推开挡板进去,穿过大厅,右拐,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底。
监控室的门开着。
保安队长老龙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整墙屏幕,从B1到23层,每个楼层的走廊、电梯厅、大堂,全在上面。老龙四十五六岁,腮帮子宽得像铁锹,头发剃得贴皮,露出青灰色的头皮。他正端着一个保温杯喝茶,枸杞的甜腥味隔着三米都能闻到。
周野敲了敲门框。
老龙抬头,目光从周野脸上滑到工牌上,又滑到外卖箱上——外卖箱和保安制服的组合让他皱了皱眉。
“哪个公司的?”
周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牌——上一轮循环,他用手机偷拍了电梯维保公司贴在B2层墙上的服务证,回来用打印机自己P了一张,过塑。不仔细看,跟真的没两样。
“迅达电梯的,来例行检查。”周野把工牌递过去,“我们系统今天早上收到这栋楼电梯的异常信号,说是传感器故障,需要查看监控室的总线布局。”
老龙接过工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周野的手插在裤兜里,攥着螺丝刀,指节发白。
“哪个电梯?”
“货梯一号。”周野随口说了一个。
老龙盯着他看了两秒,把工牌还回来:“进去吧。别碰主控台。”
周野点头,侧身挤进监控室。房间里闷得厉害,空调出风口贴着条“故障待修”,墙上挂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和一把干枯的绿萝。他在老龙身后的折叠椅上坐下来,装作漫不经心地看着屏幕。
余光落在墙上。
墙上有两张图。一张是整栋楼的消防疏散图,A3纸大小,过塑,边上用胶带粘着。另一张是楼层分布图——不是建筑图纸,是物业自己画的简易版,每层几个办公室、消火栓位置、强电井位置、监控探头编号,密密麻麻标了一堆。
周野的目光扫过去,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扫描仪一样。B1层——地下停车场,标了。1层——大厅,标了。2层到23层——全标了。分布图的右下角有一个黄色的便签条,上面手写着“23层以上无”。
没有B4。
他把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编号都刻进脑子里。强电井在哪一层、消火栓的型号、摄像头的编号规律——全都记下来,像拍照一样,存进脑子里那个永远关不掉的文件柜。
老龙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看完了没有?”
周野站起来,拍了拍工作服上的灰:“差不多了。我去电梯井那边看看。”
老龙没再说话,端起保温杯继续喝茶。
周野走出监控室,穿过走廊,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14:08。
还有时间。
他按了B2层——设备层。
电梯往下走,灯管忽明忽暗。到了B2,门开了,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昏暗的绿光。周野掏出手机打开电筒,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两侧的水泥墙和裸露的管道。
电梯维修井的入口在走廊尽头。
他走了过去,用手电照着那扇铁门——上锁了。一把生锈的挂锁,锁孔里塞着灰。周野从外卖箱里掏出螺丝刀,插进锁鼻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使劲往上别。铁门吱嘎响了一声,挂锁纹丝不动。他又别了两次,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滴在锁上。
他换了个角度,把螺丝刀的尖头顶住锁鼻的铆钉,用尽全力往下压。金属扭曲的声音从门框里传出来,挂锁的扣环被别歪了一点。再来一下——咔嚓一声,锁鼻从门框上弹开,挂锁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周野推开门,冷风从里面灌出来。
电梯井。
他抬头,手电照上去,钢缆、铁架、混凝土壁,一层一层往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低头,脚下是几十米深的空洞,最底部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水泥地面。
手电的光束晃了一下,他看见井壁上贴着一张标签——“迅达电梯,检修口2号”。
就是这里。
他蹲下来,从外卖箱里掏出安全锤,敲进检修口面板的缝隙里。
第一下,面板纹丝不动。
第二下,边缘裂开一道缝。
第三下,整块面板哗啦一声掉进井底,砸出一声闷响,在深井里反复弹跳,像有人在地底下敲鼓。
周野把外卖箱卡在电梯门上,让门保持打开。他深吸一口气,撑住检修口的边缘,把身体往下一送,整个人钻进电梯井。
脚踩到第一根钢架的时候,他听见鞋底和金属之间刺耳的摩擦声。他不敢看下面,只盯着井壁上的水管和电缆桥架,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铁架湿漉漉的,结了薄薄一层锈迹和冷凝水。他的手抓住一根垂直的角钢,使劲拽了一下,确认它能承重,然后往下挪了一步。
然后又是一步。
又是一步。
井壁越来越窄,两边的管道挤过来,把他的肩膀夹在中间。他侧过身子,贴着水泥壁往下蹭,工作服被钢筋头上的毛刺刮破了一道口子。
左手虎口的伤口又裂了。
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钢架上,借着手机的灯光看过去,猩红色的,沿着铁锈往下滑,一滴一滴落在更深的黑暗里。
疼,但周野没松手。他咬着牙,把虎口压住水管,试图用冰凉的金属止住血。水管的表面上结了一层冷凝水,又滑又冰,血和水混在一起,把手掌染成红褐色。
他往下又爬了两米。
手电扫过井壁的一瞬间,光柱切过一片不同寻常的痕迹。
不是锈迹,不是裂纹,是字。
周野停下来,稳住身体,把手电对准那片墙壁。
水泥面上被硬物刻出了几行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刻字的人手一直在抖。
“救救我,我是2023年的第47个。”
血迹已经发黑,字迹往下淌过铁锈,在重力作用下拉出一道道暗色的竖纹。这些竖纹像眼泪,又像融化的黑蜡,干涸在粗糙的水泥表面,每一道都在说同一件事——
刻字的人,已经不在了。
周野伸出手,指尖摸上那行字。沟槽粗糙得像刀疤,指尖蹭过笔画边缘,剥落下一层碎屑。他的指腹按在“47”那个数字上,反复摸了两遍。
第47个。
不是一个比喻,不是一个形容词,是数字。有第47个,就有第1个到第46个。那些人都在哪里?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响声。手电光束抖动了一下,井壁上的字也跟着晃,像活了一样在黑暗里蠕动。
他对着空气说:“第47个?那前面46个呢?”
声音在井壁之间来回撞击,传下去,又被弹回来,变成一个模糊的嗡鸣。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电梯钢缆在头顶发出细微的震颤声,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拉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周野把虎口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攥紧手电,继续往下爬。
他没有数自己爬了多少米,也没有数自己经历了多少次循环。这些数字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虎口还在疼,胃还是空的,那行血字还在井壁上,而B4层的按钮,从始至终没有亮过。
但现在他知道了一件事:
B4层,存在。
有人不想让它存在。
而第47个人,在死之前,把这句话刻进了水泥里,等一个路过的人看见。
周野往下又爬了一步。
脚下的黑暗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