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砸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出一片刺眼的白。周野拎着外卖从电动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13:57。
他只有三分钟。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头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半步。周野挤进去,按了15层,后背靠住厢壁,大口喘气。外卖箱里的酸辣粉晃荡了一下,汤从透气孔渗出来,烫了他的手指。他甩了甩,用工作服擦了擦,没出声。
电梯门关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14:00。
到了。
15层,走廊安静得像图书馆。周野找到1508室,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指节砸在木门上发出闷响。门终于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探出头来,眉毛拧成一团。
“送个餐磨蹭四十分钟?我们午休就一小时!”
周野张开嘴想说路上堵了十分钟、电梯等了五分钟、上楼又花了三分钟,但话还没出口,男人已经把外卖抽走,门在他面前摔上了。
砰。
周野对着门板站了两秒,低头看手机:14:15,订单显示已送达,但系统弹出一条超时提醒——扣款8元。他咬了咬牙,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开,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了1层,门关上。
电梯往下走了两层,突然停了。不是到了楼层,是停了,像被一只手从半空中攥住。灯灭了,厢体猛地晃了一下,周野没站稳,肩膀撞上扶手。
黑暗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然后灯亮了。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一层大厅。阳光、大理石地面、前台姑娘低着头玩手机。周野走出去,看了一眼手机:14:00。
他愣了。
一定是看错了。他把屏幕怼到眼前,数字清清楚楚:14:00,刚刚跳过分针。他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还开着,像个张开的嘴。
他走回去,按了15层。
门关上,又打开。15层,走廊安静得像图书馆。他跑到1508室,敲门,三下。门开了,同一个男人,拧着眉毛。
“送个餐磨蹭四十分钟?我们午休就一小时!”
周野张着嘴,一个字没说出来。门又摔上了。
砰。
他低头看手机:14:15,超时扣款。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胃里突然翻了一下。他从早上七点开始跑单,到现在七个小时,一口饭没吃。胃痉挛像是被人攥住了使劲拧,冷汗从后脖颈冒出来。
他扶着墙往电梯走。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手机屏幕亮了又灭,亮了又灭。他摸出手机想点个馒头,食指悬在屏幕上,还没按下去——电梯猛地晃了一下,比上次更凶,厢壁的铁皮发出吱嘎的响声。灯灭了。
黑暗。
胃疼像刀子一样从下往上捅,周野整个人缩成一团,汗珠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灯亮了。
电梯门打开,一层大厅。阳光、大理石地面、前台姑娘低着头玩手机。
14:00。
周野站在大厅中央,像被钉子钉在地上。前台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他慢慢转身,走进电梯,按了15层。手在抖,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你疯了。
15层。1508室。敲门。门开。拧眉毛的嘴。
“送个餐磨蹭四十分钟?我们午休就一小时!”
周野没说话。他转身就走,跑进电梯,按了1层。门开,大厅。手机:14:00。
他瘫坐在大厅的地面上,后背靠着服务台。前台姑娘皱着眉看了他两秒,没说话。他把手里还没送出去的第二份订单展开——15层,1508室,备注:快一点,午休只有一小时。
这是一趟没有好评的外卖。
周野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14:00。他睁开眼,站起来,走进电梯。这一次他没按15层,而是用手指甲在按钮面板的边缘划了一道。
浅浅的白痕。
他按了15层。门开,跑过去,敲门。拧眉毛的男人,摔门。跑回电梯,按1层。门开,大厅。手机:14:00。
他低头看面板——那道白痕还在。
不是做梦。
他又划了一道。按15层。被骂。回1层。14:00。
白痕变成了两道。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
周野不记得自己划了多少道了。他的手指甲磨秃了,边缘翘起一片碎屑,按一下钻心疼。胃已经疼过了极限,变成了麻木的闷胀。他蹲在电梯角落里,把额头抵住膝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肋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
面板上的道子密密麻麻,像被猫抓过。他数了数,数到三十几就数乱了,索性不数了。他撑着厢壁站起来,脚底板像踩在棉花上。
电梯门开了。
大厅。阳光。14:00。
周野没走出去。他靠在电梯里,抬头看着按钮面板,目光从上往下扫——1,2,3,4……23,都在。B2层亮了,是地下停车场。B1层亮了,是设备层。最下方还有一个键,从来没亮过的,他之前从没注意过。
B4。
他盯着那个键看了五秒。灯没亮过,不代表按不动。他伸手去按,指尖碰到按钮的瞬间,手指滑了一下,没按下去。他的手臂已经没有力气了。
电梯门关上了。
周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但不是电梯在动,是他的意识在往黑暗里沉。他拼命抓住最后一点清醒,指甲掐进掌心,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B4按钮。
眼睛合上的前一秒,他看见按钮面板最下方那个键,灯光暗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栽倒在电梯里。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响了。不是手机,不是电梯警报,是一种低沉的嗡鸣,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骨头都在发麻。
然后——
灯亮了。
周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电梯角落里,嘴角挂着干涸的口水。手机屏幕亮着:14:00。
他先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热的。又摸了摸胸口,心跳在。他低头看手指甲——磨秃的那片碎屑还在。面板边缘的划痕密密麻麻,全在。
他没做梦。
他活过来了。
周野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大脑异常清醒。他拉开外卖箱,里面除了那两份已经凉透的外卖,还有一个工具箱——准确地说,是外卖箱底层的应急包,里头有一把安全锤、一卷胶带、一个充电宝。
他抽出安全锤,掂了掂分量。铁的,够沉。
他抬起头,看着B4按钮。
“下一次,”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砸开检修口。”
他把安全锤塞回外卖箱,拉好拉链。电梯门打开了,大厅里阳光正好,前台姑娘的手机响了一声。周野走出去,没有再回头。
手机时间跳了一下,14:01。
他没注意到。
周野站在写字楼大门外,阳光晒在他脸上,热辣辣的。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尾气和烤红薯的味道。
然后他转身,又走进了大厅。
前台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是你啊?”
周野没说话,径直走向电梯。他伸手按了上行键,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没有按任何楼层,而是抬头盯着监控探头看了三秒。
探头上的红灯一闪一闪。
他笑了。
电梯门关上。周野从外卖箱里掏出安全锤,攥在手里,锤头的橡胶把手上全是他的汗。
他按了B4。
按钮没亮。他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没反应,像按在一块死肉上。周野停下来,想了想,把手机电筒打开,蹲下来,照向电梯按钮面板的下沿。
那里有一条缝,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他把指甲插进去,扣了一下,面板纹丝不动。他又试了两次,放弃了。
不是从这里进的。
他站起来,看着电梯门两侧的厢壁。左边是光滑的不锈钢板,右边也是。头顶是灯箱,脚下是防滑地板。他用手敲了敲右边的厢壁,实心的。敲左边,空心的。
有声音。
周野把外卖箱卡在电梯门中间,门弹开又合上,反复三次,终于卡住了。他用安全锤的尖端戳进左侧厢壁的缝隙里,撬了一下,不锈钢板纹丝不动。他又撬了一下,这次听见了金属扭曲的声音。
第三下,面板边缘翘起一个角。
他把手指伸进去,往外一拽,整块面板哗啦一声掉下来,砸在地上,震得厢底一颤。面板后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冷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检修口。
周野把手电伸进去照了照,里头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通道,四壁是粗糙的水泥,地上铺着各种管线。头顶上,电梯的钢缆黑黝黝地垂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通道比预想的更窄。周野的肩胛骨蹭着两边的墙,每往前爬一步,工作服就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手电的光在水泥壁上晃来晃去,照出一层灰白色的粉尘,他吸进肺里,咳了两声,声音在通道里来回弹跳。
脚下是空的。
他低头用手电照了照,看见钢缆和支架交错的网格,一直往下延伸,看不到底。他的脚踩在一根横着的钢架上,金属表面裹着一层黑油,滑得站不稳。他一只手抓住钢缆,另一只手撑住墙壁,慢慢往下挪。
左手虎口蹭过墙壁上突起的螺栓,一阵火辣辣的疼。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掌侧面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滴。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下。
不知道爬了多久——十分钟,还是半小时?他的手臂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第七次?第八次?他已经数不清第几次这么干了。体力这种东西,不会因为循环就恢复。胃空了一轮又一轮,肌肉被消耗了一次又一次,他现在连攥紧拳头都要咬紧牙关。
手机电筒的光突然扫到墙壁上有什么东西。
他停下来,稳住身体,把手电对准那片墙壁。
水泥墙面上刻着几行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硬物刻进去的,笔画很深,边缘结了褐色的痂——血。字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的恐惧中划出来的:
“救救我,我是2023年的第47个。”
周野的呼吸停了一秒。他伸出手,指尖摸上那些刻痕,沟槽粗糙得像刀疤。他摸到了干涸的血迹,已经硬了,像碎掉的树脂。
第47个?
那前面46个呢?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响声。手电的光束在血字上晃了晃,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第47个?”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在电梯井里被吞得干干净净,“那前面46个呢?”
没有人回答他。
冷风从底部吹上来,灌进他的领口。他抬头看了看头顶,检修口的亮光已经缩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点。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黑暗像一张嘴,等他往下跳。
他攥紧了手电,继续往下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