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肚子里胀胀的,憋得难受时,我就自己醒了。村里的茅房离家有段距离,自己爬起来后裹紧棉袄,就近找一片田尿了。冬天早晨的田埂硬邦邦的,草叶上结着白霜,踩上去咯吱响。尿完,冷风一吹,人就算彻底醒了。
天色尚暗,屋里一片昏沉。我划亮一根火柴,火苗在指尖上跳了下。凑近玻璃灯罩,轻轻引燃了煤油灯。昏黄微弱的灯光漫开,照亮冰冷的灶台。借着灯火抓过一把干枯干草,凑到灯焰上点燃,快步塞进灶膛。干草噼噼啪啪燃了起来,火势渐渐旺了,我顺手拣了几个带着泥土的红薯,埋进滚烫的柴灰里,等着烤熟当清晨的早饭。
寒气湿冷,风裹着水汽吹在手上,冷得钻骨。红薯焖在灰里,灶膛里的火慢慢小了。我蹲在灶前,把手伸过去烤。一遇热,手就痒,裂开细小的口子,疼就趁机跑进去。手背上肿着几块,红红的,像被什么咬过。
阿嬷起来的时候,我正把红薯从灰里拨出来。她披着棉袄走过来,头发散着,没梳。黑发里面夹了几根白,煤油灯底下不太显,但白天能看出来。我把红薯剥了皮递给她,很烫,她在手里左右倒拾了两下,咬了一口。
“今天翻田。”她说。
“嗯。”
寒假过了好几天,地里的活还没干完。那片田在半山腰,不大,半亩多点。秋收过后稻子早已收割干净,田里空荡荡的。草长出来,又被霜打死,趴在地上一层,枯黄的。潮气裹着山峰绕在山腰不散,泥土被夜霜冻得板结发硬,踩上去硌着脚底。
阿嬷说要翻一遍,把土块打碎,让冻土晒一晒,来年种庄稼才有肥力。
我扛着锄头跟在阿嬷后面。她走得慢,锄头在地上拖着,划出一道浅浅的沟。到了田边,她把棉袄脱了搭在田埂上,只穿着一件薄褂子。风一吹,褂子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的印子。
“从这边开始。”她指了指田角。
我学着她的样子,把锄头举起来,用力挖下去。锄头碰到冻土,弹回来,震得虎口发麻。土只挖了一小块,碎成几块硬疙瘩。阿嬷挖的就不一样,锄头下去,土翻上来,一块一块的,边沿整整齐齐。她挖了几下,停下来喘口气,气喘匀后继续挖。
“你挖太浅了。”她走过来,把着我的手,硬茧刮着我的手背,“用力往下,锄头要吃到土里再撬。”
我照她说的,深挖一锄,往下压,土翻过来了。底下是湿的,黑黑的,冒着一点点热气。土是软的,和上面不一样。
翻了一会儿,手心出汗了,锄柄滑。我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挖。阿嬷不说话,我也不说。锄头挖土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偶尔有鸟从山那边飞过来,叫两声,又飞走了。
翻完半块田,太阳才出来。阳光从山坳那边慢慢爬上来,先照亮田埂上的草,再照亮翻过的土。湿气从土里冒起来,薄薄一层,像田在喘。我坐在田埂上,把手伸进土里,凉凉的。
“阿嬷,土为什么要翻?”
“冻一冻,虫子就冻死了。”她也坐下来,把手上的土拍掉,“再晒一晒,来年种啥都旺。”
“旺了就能卖钱?”
“旺了就能吃饱。”
我没再问。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散了。
太阳高了,阿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土,继续挖。我也站起来,锄头举起来,挖下去。这一次挖得深一些,我把锄头压下去,撬起一块大的,土块滚到一边,裂成几块。里面有一条蚯蚓,蜷着,没动。我蹲下来看它,它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可能是冻僵了。我用手指把它拨到翻过的土上,让它晒太阳。
到了中午,那块田翻完了大半。阿嬷说不急,吃完再弄。我们坐在田埂上,从布包里掏出早上剩下的红薯。红薯凉了,皮皱皱的,咬一口,里面还是软的,好吃。
“阿嬷,下午还要沤肥?”我问。
“嗯。把草割了,堆起来,再盖上土。”
“沤出来的肥臭吗?”
“臭。越臭越好。”她咬了一口红薯,嚼着,“臭了才能肥。”
我继续吃着手里的红薯。
下午沤绿肥。阿嬷把田埂上的草割下来,堆成一堆。我跟着割,镰刀不快,草割不断,得来回拉。割了一会儿,手腕越来越酸,镰刀更沉了。阿嬷割得比我快,她弯着腰,镰刀贴着地皮,一把把地割,草倒下去,整齐地铺着。草汁溅到手上,绿绿的,闻起来又青又涩。
草堆好了,阿嬷从田角挖了几锹土,盖在草上。又挑了几桶水,一瓢一瓢浇上去。水渗下去,草和土混在一起,黑的更深了。
“过阵子就能用了。”她说。
清理田埂的时候,我在草根底下翻出几条蚯蚓,它们比早上那条大,又红又粗,身体一节一节扭来扭去,我捏起一条,放在手心里。蚯蚓在手里爬,痒痒的。
“别弄死了。”阿嬷说,“留着松土。”
我把它放回去,抓了一把土盖严实。
太阳偏西,风更冷了。阿嬷把镰刀和锄头收好,扛在肩上。我扛着扁担,挑着空桶,跟在她后面。田埂上的草被我们割掉后,露出干裂的泥地。远处有几只鸟落下来,在翻过的土里找虫子。
傍晚,阿爸还没回来。他在镇上工地打零工,每天天不亮骑车走,天擦黑才回。
我把家里剩下的红薯搬出来,有些是上次刨的,堆在墙角好些天了,皮已经皱了。灶上的大锅刚煮完猪食,锅底还是热的,阿嬷舀了几瓢冷水倒进去,用手伸进去搅了搅,水不烫了,温温的。她把红薯倒进去,说:“搓干净。”然后拎着猪食桶出了灶房,去喂猪。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温水里。水不冰,但也不算热,刚好能把手指泡开。红薯上的泥搓下来,水变成泥浆,手指缝里全是黑印子。阿嬷喂完猪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红薯搓完了,手指冻得发红,但没新裂口。她把洗好的红薯捞出来,切成片,薄薄的,一片一片码在竹匾上。
“端到屋顶上去晒。”
我端着竹匾爬上梯子,屋顶平平的,风大。我把竹匾放在架子上,一片一片摆好。红薯片在夕阳底下更黄了,边角翘起来。风吹过来,味道钻进鼻子里,甜的。晒完这几匾,墙角的红薯就空了。
夜里,我把竹匾收下来,红薯片已经半干了,表皮韧有嚼劲,但咬一口里面还软。阿嬷说还要晒几天。
“晒好了给兰雀儿当零嘴。”
“过年能吃吗?”
“能。”
她把竹匾放到灶台上,用布盖好。
吃完饭,阿嬷在灶房里洗锅,我在旁边添柴。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皱纹更深了。她忽然问:“你爸说过年买什么了吗?”
“没有,他还没买。”
她没再问,把锅刷干净,水倒掉,抹布拧干搭在锅沿上。
阿爸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快睡着了。听见院子里自行车的声音,他进屋,脚步重,踩在地上咚咚响。阿嬷在灶房给他热饭,锅铲碰着锅的声音。
“赵春兰睡了?”他问。
“睡了。”
没再说话。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手心里磨出的疮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皮卷着,粉色的肉露出来,我把手在被子上蹭了蹭,没感觉。过了一会儿,痛。痛是热的,从手心往胳膊里爬。
爬到胳膊肘的时候,我想起剩下半块田没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