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月寒潭没有扫阶。不是忘了——他醒来时比平时还早，躺在铺上听见窗外有风穿过松林的声响，本能地翻身坐起来去摸靠在床头的道袍。袖子套了一半忽然停住了。昨晚除夕守岁，师父说了一句“明天大年初一，扫帚歇一天”，不是命令，是说“你们也歇一天”。他把道袍又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重新躺下去。睡不着。扫了快四年的阶，每天早上帚柄划过石面的声音已经长进了骨头里，今天忽然不扫了，就像少了一道呼吸。他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把道袍穿好，没拿扫帚，空手推开灶房的门。灶上的水还温着——昨晚明止守到三更，沈道生守到四更，他守到五更添了最后一次柴，火没熄过。他倒了一碗水端到山门口，放在石墩上。石阶上的松针落了一层，没有被扫过的痕迹。他站了片刻，弯腰用手把最上面几片松针捡起来丢进松林里，然后转身回了灶房。
令狐无尘起得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除夕夜他替沈道生巡了一趟夜，回来后躺在柴房的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竹筒搁在枕头旁边晃了一夜。推门出来时院子里很安静，没有扫帚划过石面的沙沙声，也没有早课的钟声，只有灶房烟囱冒着白烟，被晨风吹得歪向一边。他走到前院——石阶上的松针还在，矮石墩上的水壶冒着热气，月寒潭蹲在石阶上，没有拿扫帚，只是在用手把那堆松针拢成一排，沿着石阶两侧排出一道弯弯的线。猫着腰把散在最边上几片也一一归拢，直到它们像石阶的镶边一样伏在两侧。
“……扫帚坏了？”令狐无尘蹲下来。
“师父说今天扫帚歇一天。”月寒潭没抬头。
“所以你就用手？”
“嗯。”
令狐无尘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也伸出手把旁边的松针拢了拢。他拢得没章法，松针在他手下散成一片，拢到一半还被风吹跑了。月寒潭没看他，只是把自己拢好的那排往他那边推了推，用指尖把被风吹散的松针重新归到那条线上。
早饭后，明真在前院井边打水。沈道生蹲在井沿上刷牙，用的是从山西带来的牙粉——牙粉早用完了，他把盒子刮了又刮，剩最后一点兑了水还能刷两回。明真看他刮牙粉盒子的认真劲儿，觉得这个人跟自己师弟月寒潭有得一拼——月寒潭刮盐罐也这么刮，刮到罐底连最后几粒盐碎都要用指头尖蘸起来。“我手里还有半盒，”沈道生把牙粉盒外侧也拍得干干净净，“明天还能刷。”
吃过早饭没有人张罗早课——不是懒，是师父自己说正月里功课可以少做一点。他就坐在大殿廊下那把竹椅上晒太阳，腿上盖着明真新絮的薄棉毯，眯着眼看院子里的弟子们各自忙活。明静从山下带回来一壶新酿的米酒，还是苗家阿姐送的。阿姐说今年春节寨子里杀了年猪，本想让明静带几斤鲜肉上来，但怕山路远肉会坏，就把新酿的米酒装了一壶，又包了两块刚熏好的腊排骨让明静背上山。“腊排骨不会坏，你们放到开春再吃。”明静把腊排骨交给明真，明真拿到灶房挂上灶头上方的铁钩——钩子是明止用粗铁丝现拧的，不大不小刚好卡住排骨的肋骨缝。
明真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回头对着铁钩上那两块腊排骨打量了一会儿。腊排骨熏得焦黑，和其他农户送来的猪肉一样肥的少瘦的多，用淘米水泡过又切了几片老姜码在上头，挂起来之后灶火的热气一烘，松烟和柏木油的气味就从腊壳里往外散。这两排肋条让他想起去年冬天挂在这里的那串萝卜干——老刘媳妇给的那把晒萝卜条早煮进了粥里，明静说过几天路过老刘家再讨一把新的。
明止在劈柴。篾竹签的活计被沈道生接过去了，他把棉袍的下摆掖进腰间扎紧实，一斧接一斧每一斧落下去的间隔和力道都均匀得像更漏滴水。劈好的松木在院角堆成整齐的柴垛，日头照上去松脂从木茬断口里渗出金黄色的珠子，空气中飘着一股松脂特有的涩甜。
黄昏时分山下的寨子放起了鞭炮。不是离得近——是离得远，隔了好几道山梁，鞭炮声传过来时只剩下细密的脆响，像炒豆子在锅里爆开，被松涛揉碎了撒在风里。月寒潭站在山门口往下望，看不见寨子，只能看见松林。松林里还飘着几缕没有散尽的炊烟，暮色里也是灰蓝的。令狐无尘靠在石狮旁边，竹筒搁在石墩上和水壶并排放着。两个人谁也不说“新年好”——一个是从不说这种话，一个是觉得不必说。但他把竹筒放在石墩上，就等于是说过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先天观不过元宵，但这天挑夫又开始走动了。赤水到懒板凳的盐路完全恢复了正常，扁担吱嘎吱嘎的声音从清晨一直响到傍晚。老刘也来了，过年在家待了半个月把老母亲安顿好，又挑起了扁担。他走到山门口把一包萝卜干放在石阶上说婆娘非要他带上来的——萝卜干里还有一小瓶野蜂蜜，用竹筒装着，封口拿蜂蜡仔细糊了一圈。“今年春瘟没准还会来，蜂蜜润肺，留着冲水喝。”野蜂蜜采的是山里野蜂自己酿的百花蜜，颜色深褐，筷子头蘸一点就能甜到喉咙底。
明真把这一整罐野蜂蜜锁进药柜最上层——那里现在存着几样东西：拳头大的井盐块、一小撮还没用完的岩盐末、段明远寄来的几块新盐饼，现在又多了一竹筒野蜂蜜。他不声不响把竹筒用油纸再封一层，放在盐饼旁边的木托盘上。药柜最上层现在堆满了东西，都是山下人给的，什么都有，每一样都有来处。
傍晚，沈道生在廊下教月寒潭一套新的导引动作，叫“揉腹”——双手叠在肚脐上，顺时针慢慢揉，说是沈静言自己编的，饭后揉一揉助消化。“师父说修道之人久坐气虚，腹气不通就容易滞食，每天揉三百下比喝药管用。”月寒潭跟着做，揉了几下停下来问方向有没有定数，从里往外还是从外往里。沈道生说顺时针是补逆时针是泻，晚上揉补更好。月寒潭点点头，继续揉。
廊下又来一个人。令狐无尘在屋里听见他们的对话，没有出来，但把椅子往门口挪了挪，背对着门口继续削竹签。他削出的竹签今天攒满了一小捆，比明真平日补衣服用的那批还长一截。明真收竹签时愣了一下。“这都够编个小竹篓了——你到底削了多少根。”令狐无尘数也没数，把新削好的长竹签拢拢齐搁进篮子里。他削竹签从来不是要派什么用场，只是手上得有东西做，做了就放在那里谁爱用谁拿去。削竹签的时候可以不用想事，灶房里有药味，廊下有导引的脚步声，隔壁有翻经书的纸页响——这些声音就够塞满一个正月的下午了。
正月里最后一个消息是段明远托人带上的口信。说他在广西那边驻扎，一时回不了黔西，但赤水码头的盐铺老板帮他收着几块压舱的好盐饼，说好了谁往紫霞山走就顺手捎上来。“去年中秋的信里提过要年年送，今年头一批托给了代书摊的何先生。”明静把盐饼放进药柜最上层，顺手把之前用完的油纸替换掉。月寒潭路过听见了，进灶房把空盐罐挪下来，拿新盐饼敲了一小块下来填进去。他把那块拳头大的老盐饼往罐子深处推了推，好腾出位置给新来的兄弟——药柜顶层里，段明远送的那几块盐饼已经从孤零零的一块变成了三块。
陶罐里那块新敲的盐饼还没压实，他用手掌根部把它往里按了按，碎盐粒在罐底沙沙地刮过旧盐饼的棱角。盐罐又满了，和去年此时一个样。他把手从罐口抽出来，拇指上沾了一层细盐末，舌头上微微一咸——回去再添把柴，续上灶火。
窗外松针还在落。明天扫帚要拿起来了——歇了一个初一，总不能歇到初八。他靠在石狮旁边把扫帚拿起来，检查了一趟帚柄上的麻绳。麻绳有些松了，他从明真的针线篮子里抽了根竹签把绳扣再紧一道，然后重新靠在石狮旁边。帚柄嵌进裂缝，不偏不倚。明天他要把石阶上的松针扫干净，每级台阶都要和往年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