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睁开眼时,看到的是老槐树。
树冠如盖,密密匝匝的新叶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半透明的嫩绿。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肩上、膝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躺在石桌旁那张缺了腿的石凳上,后脑勺枕着一个旧蒲团,身上盖着那条粗羊毛织的旧毯子。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手指握拳,松开,再握拳,触觉真实而敏锐,没有铅灰色的痕迹,没有干涸的血管纹路,没有那股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冷意。他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手背上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细纹从虎口延伸至食指根部,像是被地脉淬过的那颗算珠留下的烙印,但除此之外,与正常人的手没有任何区别。
白泽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那把万年不变的紫砂茶壶,正对着壶嘴慢慢地喝。茶壶里装的似乎不是茶——苏牧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糯米酒香。白泽看了他一眼,把茶壶放在石桌上,又从桌上拿起那只新添的粗陶杯,倒了半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三年。”白泽说。
“什么三年?”
“你睡了三年。”
苏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滚烫,带着明前龙井特有的清苦回甘,和每次深夜对账时喝的凉茶完全不一样。他把茶杯放回石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去过冥府。”
“我知道。”白泽端起茶壶又喝了一口,壶嘴里冒出的酒气比茶香更浓,“钟馗给我发了函。他说你卡在天道和冥府之间的缓冲地带,他在审死簿最后那页注上把最后一笔账原路退回,你才肯回来。”
“你替我垫了七年阳寿,不是功德,是你自己的寿元。天道系统从来没有贷给我一分钱——我是你自己垫出来的。钟馗告诉我,你的支取记录年限标注问未知,不是七年,是连冥府都算不出总数。你到底垫了多少。”
白泽的手在茶壶上停住了。他的手指枯瘦如柴,指节因为上了年纪而微微变形,但端茶壶的姿势依然稳如磐石。他垂着眼帘,看着壶口袅袅升起的热气,像是在透过那缕白雾看很远的地方。
“你那年几岁?”白泽忽然问。
“七岁。”
“七岁。”白泽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纪尘五岁就没了爹,恒阳子喝的第一口续命灵泉是我递的,那个想当账房先生的小子……你是第三个。我每次都想‘这是最后一个了’,可每次看到那些人抱着一个破包袱,眼睛还亮着,就会手贱。你跟恒阳子那会儿一样——他当年也是这么瞧着地脉枢纽,说:我知道这是个坑,但坑里总得有人下去,不然别人会掉进去。我活了上万年,一直都是教人看账,从来不替人垫本。可我替你们三个垫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壶往嘴里灌了一口。那动作不像品茶,像喝酒。
“一个是恒阳子,一个是纪尘,一个是你。我把你们三个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时候,给每个人垫了七年。你们谁都不知道——恒阳子当年也不知道,我替他把那七年偷偷注进了天道银行原始股本里,所以他后来能碰到转生黑市的底层。纪尘垫在了旧式记账法的校验密钥上,所以他算得那么快。而你——你的七年垫在你自己手里那把旧算盘上。你自己从不知道,为什么你那把算盘能算长老的命,为什么清算之光会从地脉里往你右臂上涌。因为那把算盘从一开始就不是法器,是契约,比冥府的审死簿还原始。”
苏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看着虎口那道淡淡发光的金色细纹,忽然说:“所以我还欠你二十一年。”
“放屁。”白泽把茶壶往石桌上一墩,壶身震得蹦起来,茶水溅了几滴,“你以为这是算高利贷?带息到期归还?我要是想收利息,第一年就把你卖给清算司当童工了。当师父的替徒弟垫本,从来不算利息。恒阳子没还过,纪尘没还过,你也不欠我什么。自己活着把账平完,就是对得起垫的本了。你要还一辈子,就还一辈子,别算数字。”
苏牧看着茶水沿着壶身慢慢淌下来,在凹凸不平的旧石桌上爬过那些被算盘珠子磕出的浅浅凹痕。那些凹痕深浅不一,有些是他这十年拨珠子磨出来的,有些是纪尘的,还有几道更浅更旧的——应该是恒阳子的。他把自己的右手摊开放在那些凹痕上方,光斑穿过指缝落在痕槽上,让槽底干涸的旧茶渍也跟着泛起金边。
他把右手收回来,端起自己的茶杯,隔空碰了一下白泽那只墩在石桌上的紫砂壶。粗陶碰紫砂,一声极轻极闷的脆响。白泽没有举壶,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那笑声很短,短到被风一吹就散,但眼角的皱纹在那一刻像是被熨平了片刻。
“你笑什么?”苏牧问。
“笑你账算得太清楚。”白泽把茶壶重新端起来对着壶嘴喝了一口,糯米酒气在午后暖风里化得淡了些,“当年我把算盘塞给你的时候,是想让你帮我算算这辈子到底欠了多少债。结果你替我把债全还了。”
苏牧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石桌上那些被算盘珠子磕出的凹痕,从怀中取出那颗仅存的金色算珠,放进最深的一道凹痕里。金珠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像是这道凹痕从一开始就是为它刻的。
“这是纪尘留在槐树底下最后一颗珠子。”他说,“他欠你的学费,我替他还了。”
白泽沉默了很长时间。午后的风穿过老槐树的枝丫,吹得新叶沙沙作响。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画眉落在枝头,歪着脑袋看了他俩一眼,又振翅飞走了。
“你说你这三年都在睡——其实也不算全睡。”白泽忽然开口,从怀里掏出一封起皱的信放在苏牧面前,“陆家那丫头每隔三个月来一趟,每次都在桌上留一封信。恒阳子去年就回青州城住了,在陆府老宅里养身体。他说等你醒了,他要和你当面算一笔他欠你三十年的账。赵四的灵田去年大丰收,他把第一茬灵谷酿成了酒,逢人就说这是该送到你坟头上的,可酒越酿越多,你坟头始终没立起来。李秀巡讲的稿子里一直夹着你的名字,她说稿子每改一遍你的名字就重抄一遍,三年来抄满了三本空白账册。还有那个姓孟的小子——孟平——他这几年给道庭文化司写的宣讲稿越写越长,只有写到你的段落,他一个字不改。还有,”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用朱砂笔写了一个小小的“陆”字,“陆清鸢。”
苏牧接过那叠信。最上面一封信的信封上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符文——那是恒阳子的手笔,说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到能自己提笔写信了,但字迹仍然有些发颤。第二封信是赵四托人代写的,字迹粗犷潦草,通篇只有三句话:“酒酿好了,你要是不醒,我就自己喝了。”第三封信是孟平的,工整端正,每一行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还有李秀那三本抄满名字的空白账册,她没有寄来,只说留着,等他回坊市亲自拿。
他把每一封信都看完,然后折好,按原来的折痕放回信封里。唯独拿到最后一封时,信封比前几封都薄,里面抽出的不是信纸,而是一张干透的槐叶。叶脉在三年里被压得极薄,但叶柄连接处仍保持着原有的弧度,像是从树上摘下时弯出的那一个极小切口还停在风中。槐叶正面只有短短一行字,是陆清鸢的笔迹,工整清隽,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也没有抬头:“三年前我说你是我的投资。现在账平了,算不算分红?”
苏牧看了很久,然后把槐叶重新放进信封,收进怀里。他站起身,走到老槐树底下,仰头看着树冠。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晃晃的一片。他把右手抬起来,摊开掌心让光斑落在虎口那道金色细纹上。细纹微微发烫,像一颗算珠刚被从算盘上拨下。
他转身走到石桌前,拿起白泽那只紫砂茶壶,自己给自己倒了第二杯热茶。茶水还烫着,茶香比第一遍更浓。这是他在这张石桌上喝的第二杯茶,距离上一杯隔了整整十年零三个年头。白泽看着他端茶的动作,喉头滚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只是将壶把从他手里接回来,续满,又推回去。
院门外忽然响起几下轻叩。一个穿着布衣的散修少年推开半扇门探进头来,手里捧着一本翻旧的《清算业力基础手册》,封面用旧布头包了书皮,书脊已经磨得发白。少年看着苏牧,犹豫地问:“请问……是苏牧先生吗?我是青州城外新立的散修清算培训班的学员,白导师让我今天过来——说这里有位先生能教我旧式校验码,算盘拨得比他好。”
苏牧转头看了白泽一眼。白泽没有看他,只看着少年点了下头,然后重新举起自己的茶壶,对着壶嘴缓缓喝了一口。微风穿过老槐树落在他侧脸上,茶气混着极淡的糯米酒香散在午后宁静的院子里。苏牧站起身,重新抽出那把算盘朝院门口走去。虎口处那道极细的金纹,在日光下轻轻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