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黔西的冻雨就停了。不是渐渐停的,是某天早上月寒潭推门扫阶时忽然发现帚柄不冻手了,石阶上的霜化了水,顺着石缝往下渗,把青石板洇成深灰色。松针上的冰壳子化成了水珠,风一过叮叮当当往下落,砸在石阶上碎成细密的水花。
春天是从泥土里钻出来的。先是后山矮墙根下的野草冒了新芽,嫩绿的尖尖顶开去年冬天的枯叶,一簇一簇地往上拱。然后是松树开始换新梢,老松针还没落尽,新松针已经冒了头,浅绿色的,软得能掐出水来。松鼠又回来了,蹲在第三级台阶上歪头看月寒潭扫地,嘴里叼着一颗去年的松果——大概是秋天埋的,春天又挖出来了。
月寒潭没有催它给松果,只是绕开它扫下一级台阶。松鼠跟着跳了一级,又蹲下。
“去年的松果还没吃完。”月寒潭说。
松鼠没理他。他弯腰继续扫地。
正月里山下的消息也开春了。赤水到懒板凳的盐路完全恢复了正常,挑夫们成群结队地过,山门口的矮石墩上又热闹了起来,隔三差五有挑夫坐下来歇脚、讨水喝。明静从山下回来时带了一封新的信,信封上落着广西邮戳,寄信人还是段明远。信上说黔军在这一带已稳定下来,他本人随滇军主力在广西驻扎,暂时回不了黔西,但托挑夫带了几块压舱底的好盐饼搁在赤水码头代书摊上,谁往紫霞山方向走就顺手捎一包上来。
“这块是第四包了。”明静把盐包放在灶台上,白花花的井盐,比去年那两块压得更紧实,切成巴掌大的方砖,用油纸裹了好几层。月寒潭接过去拿在手里掂了掂,给明静看灶台旁边那只小陶罐——罐底的盐还剩一小撮没吃完。他把新盐块放进陶罐里,旧的留在外面,先紧着旧的用。去年同一只陶罐从见底到满到溢出来,中间隔了一个段明远。
沈道生从山西带来的导引术,明真也跟着学了。一开始只是月寒潭和沈道生两个人做,每天早上扫完阶在院子里“托天按地”。后来明真路过看了几次,觉得这套动作确实舒筋活络,就站在后排跟着比划。再后来明静也来了,说比切药材舒展——他的理由是切药材一蹲就是半个时辰,做完导引腰没那么僵。四个人每天早上在院子里列成两排,沈道生在前排喊口令,动作不快,配合呼吸,做得整齐了还真有那么一点像师父说的那种规矩。
到了二月初,鹧鸪叫得满山都是,白天越来越长,月寒潭扫阶时不用再赶在日出前——天亮得早,他可以慢悠悠地把每一级台阶都扫干净,连石缝里的松针也挑出来。石缝里的青苔又该铲了,冬天冻裂了几处,长出了新的苔痕,薄薄一层覆在青砖上,扫帚扫不掉,得蹲下来用手指一片一片抠起来。沈道生拿了扫帚来帮他铲,两个身影一蹲一跪把石阶缝隙里的苔痕清理干净,和去年秋天教扫帚角度时一样默契。
有一天早上做完导引,沈道生忽然问月寒潭:“你去年中秋吃的月饼,是那个穿灰衣服的人买的?”
“嗯。”
“他今年还在。”
“……嗯。”
沈道生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在山西见过来挂单的道友来来往往也见过在山门口一坐就是几年的香客,不穿道袍的人能在山上住这么久,只有一种可能,他心里有比规矩更重的东西。他弯腰捡起石阶上的碎松针丢进松林,把新抄的一页经书垫在有日头的廊下晾着,摊好之后又从怀里摸出两瓣蒜搁在窗台上——苗家阿姐给的,说春瘟过后吃生蒜能防百病。蒜皮上还沾着井水的湿气,他把干净的那瓣递给月寒潭,月寒潭接过来咬了一口咬得干脆,辛辣味直冲脑门。
“山西也这么吃。”沈道生把剩下那瓣蒜掰成两半分给路过的明真和明静,“师父说春天吃蒜,夏天吃苦瓜,都是应季的东西。你们黔西苦瓜多不多?”
明真嚼着蒜说不多,明静说懒板凳有卖苦瓜的苗家阿姐,过了清明就能买到。
月寒潭辣得眯起眼说比生姜还冲,沈道生笑了一声,把窗户打开让穿堂风吹进来,灶房里的蒜味便顺着风飘到前院,正在劈柴的明止闻到了直起腰问谁在吃独食不带他,明真隔着半个院子喊你先把柴劈完再吃。
令狐无尘靠在廊柱上手里端着竹筒看他们做导引。他从来不跟着做,但每天早上挪到廊下来——看那个灰衣背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不再蹲在灶房门口而是坐到了廊下。有时他在这里削竹签子,低头认认真真地削,刀子沿着竹片的纹理走,削出来的篾签粗细均匀,比他自己缝补衣衫时的针脚齐整多了。明真的针线篮子里现在常备着一把削好的竹签,补棉袍时挑边缝用得上。
到了二月末,明静从山下把老刘家的新消息带上了山。那个除夕夜放下腊肉赶路回家的老刘,他老母亲过了个平安年,立春后能下炕坐着晒太阳了。老刘媳妇把家里存的半袋子萝卜切成条晒干了,非要老刘背上山来给道观添个菜。明真把萝卜干倒进竹筛里摊开晒了晒,抓了一把放进灶台上正煮的粥里,剩下的收起打算等天热时没菜时再吃。当天晚上粥里放了老刘家的萝卜干,咸中带甜,比腊肉汤清淡,但也是山下人家的心意。沈道生喝了一口粥说比去年除夕那锅腊肉糍粑汤还香,明静说萝卜干是他山路停下来歇脚时最馋的东西之一,一直觉得老刘媳妇晒得比镇集上卖的好。
月寒潭端着碗喝了一口萝卜干粥,侧头看着窗外还没化尽的薄霜,忽然开口:“不知道老刘的母亲还要不要吃几帖补气血的药。”
明静也抬头:“我上周下山时给他带了些晒干的黄芪和当归,他说已经能扶着床坐起来。”
月寒潭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粥。去年除夕挑夫路过山门放了块腊肉,今年开春他家的萝卜干又煮进了观里的粥里。从一碗水到一块腊肉到一把萝卜干,山下的人记得山上,山上的人记着山下。
他喝完粥把碗放在灶台上,拇指在碗沿上习惯性地擦了一圈。窗外有人又开始削竹签了,刀子刮过竹篾的声音极有节奏地传进灶房,和灶膛里松柴燃烧的噼啪声叠在一起,像这座山在换季时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