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紫霞山上没有鞭炮,没有春联,没有守岁的习惯。但每年这天晚上灶房里的火不熄——不是规矩,是师父说过,除夕夜灶膛里有火,明年灶台上就不缺东西。明止把这句话记了不知多少年,每年除夕都蹲在灶房守到天亮。
月寒潭起得比平时还早。天没亮透,石阶上的霜还没化,扫帚划过石面时带起一层细密的冰碴子,在晨光里闪着冷白色的光。扫到一半他停下来,发现石狮底座旁边被人放了一束松枝——不是折的,是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的一小捆,松针上还凝着霜。松枝的断口处有新劈的木茬子,带着极淡的松脂香。
他蹲下来拿起松枝,想这大概是某个挑夫路过时放在这的。除夕还在路上的人,要么是没有家,要么是着急赶路顾不上过年。他把松枝带回灶房插在灶台上的陶罐里,和去年那束野花插在同一个位置。野花早枯成了干褐的碎屑,他把它们倒在后院矮墙根下埋了,插上新松枝,退后一步看了看——灶台上的陶罐又绿了,和以前一样,只是换了一束新的。
明真从大殿出来时手里拎着半袋糯米。不是买的,是山下农户送上来的。前几天明静下山义诊时帮一户苗家阿姐治好了孩子的风寒,阿姐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酬谢,自己做了豆腐糍粑让小儿子背上山来。明真把糯米倒进盆里泡上,问沈道生会不会做糍粑。沈道生在山西过年用黄米蒸年糕,没见过糯米打的糍粑,明真把泡软的糯米倒进石臼里递给他杵臼,自己拿毛巾垫在臼底防滑。
两个人一个捣一个翻,石臼里的糯米渐渐从颗粒捣成团,从团捣成拉丝的糍坯。明止劈完柴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东西他知道——懒板凳那边苗家过年打糍粑要打一上午,打到糯米能拉出三尺长的丝才算好。明真说我们没那手艺打不成苗家糍粑,能捣成团蘸盐吃就成。沈道生抽了抽杵臼的胳膊说这比推石碾子还累,明真拿过杵子补了几下说今年不补明年没力气补了。
灶房里雾气蒸腾。令狐无尘从北麓巡山回来,推门进来时被热气扑了一脸。他站在门口愣了愣,手里还握着竹筒,竹筒上那道被刀削过的旧痕在雾气里显得更深了些。明真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杵在那当门神?过来搭把手——令狐无尘把竹筒挂在腰间走过去,接过石臼里的木杵子捣了几下,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扎实。他这辈子没做过糍粑,以前蹲在码头边上看人卖糍粑,糍粑蘸红糖水,一个小铜板一块,他没舍得买过。
糍粑捣好了,明真揪成小团放在竹筛上晾。没有红糖,他拿筷子头蘸了点盐水点在糍粑上——咸糍粑,盐是新买的井盐。明静尝了一口说比去年好,明真说那不是废话新舂的糯米当然比旧年那锅稀粥顶饱。明止一口吞了一个嚼了半天说瓷实,沈道生把盐水碗往他那边推了推说蘸着吃别噎着。
令狐无尘拿了一个放在月寒潭碗里,月寒潭低头看了看那个糍粑,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咸的。糯米很糯,嚼在嘴里有米本身的甜味,混着盐水的微咸,比月饼好吃。他想起去年中秋那个硬邦邦的杂粮月饼,豆沙馅甜得粗糙,但那个人把最大的一块掰给了他。
“好吃吗。”令狐无尘靠在灶台旁边,手里没拿糍粑,只端着竹筒。
“……好吃。”
“那明年再捣。”
窗外有人在喊。明静的声音,从山门方向传来——不是紧张,是惊讶。月寒潭放下碗走到山门口,看见明静正和一个挑夫说话。那挑夫他认得,是常走赤水到懒板凳这条线的老刘,冬至前还送过一捆柴火搁在山门口。
老刘手里端着一碗水正站在山门口,脚边搁着扁担——他除夕还在赶路,是因为家里婆娘捎话说老母亲病重让他快回去。“路过山下,想着你们这儿水还温着,上来讨一碗喝,”他跟明静解释,“喝完就走,不耽误你们过年。”
明静接过碗温声催他路上小心。老刘挑起扁担又回头从扁担钩子上解下一个油纸包搁在石墩上。“家里带的,婆娘本来给我路上吃的——搁这儿给你们添个菜。不是什么好东西,腊肉,自家腌的。”说完不等回答挑起扁担就走了,扁担吱嘎吱嘎的声音在山道上渐行渐远。
明静把油纸包拿进灶房打开,是一小块腊肉,肥多瘦少,表皮上糊了一层厚厚的新花椒,熏得黢黑,闻着却是货真价实的柏树枝火塘味。师父从丹房出来看见这块腊肉,把明静从灶房叫到大殿说人家赶路回家看老娘,带的干粮全放这儿了自己吃什么——明静说拦了没拦住,老刘放下就走了,还说你们山上人多又有伤兵就当帮他积个功德,加上开春时他母亲害病是观里义诊送药救了急,一块腊肉不算什么。
师父让明真把腊肉切了煮锅汤大家都喝一碗。明真把腊肉切成薄片放进锅里,加水加了几片姜,想了想又切了几块糍粑丢进去同煮。汤煮开了,腊肉的咸香混着糯米的甜气飘出来,把灶房蒸得比刚才捣糍粑时还暖和。
这是先天观第一次在除夕夜吃肉汤。以前不过年,除夕和初一和十五一样,清粥小菜,该抄经抄经,该扫阶扫阶。但今晚灶台上那锅腊肉糍粑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明真给每人盛了一碗,汤里有腊肉也有糍粑,咸香里带着糯米的嚼劲,糍粑吸饱了肉汤从雪白浸成浅褐,咬下去烫舌头。
师父端着碗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平时不入灶房,吃饭在大殿,喝茶在丹房,灶房是弟子们的地盘。但今晚坐了进来,因为灶膛里有火,灶房暖和。
众人围在灶前喝汤。明止喝得最快,被烫了一下拿手扇了扇嘴谁也没笑他。明静吹了吹汤慢慢喝,说老刘的母亲吃了他开的药应该能撑过这个冬天。沈道生喝完汤说山西过年煮羊肉泡馍的汤比这还浓——明真说等明年盐路通了去山下买只羊。
月寒潭端着碗靠在灶台边没有坐,碗沿被腊肉汤氤氲出一圈热气,他用拇指习惯性地擦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咸的。比咸豆浆好喝。令狐无尘蹲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碗没有吃,竹筒搁在腿边水还温着。他看着灶房里的人喝汤烫了舌头扇手,他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用拇指擦了擦碗沿。不是习惯——是今晚。窗外松林里没有炮声,赤水河对岸没有营帐,北麓没有人踩点。碗里是腊肉汤,不是他买回来的,是一个挑夫赶着回家看老母亲路过放在山门口的。他喝了一口汤,放下碗,起身去后院给柴垛添柴。
月寒潭从灶房出来靠在石狮旁边,石狮的鬃毛上又结了一层霜,摸上去扎手,他在霜上按了个手印,把石子攥在温热的掌心。暗纹越来越淡了,但还有痕迹。他低头看着那颗石子,没有松手。
令狐无尘添完柴回来路过石狮旁边,停了一下,把竹筒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墩上和那壶水并排放着,开口说明天一早就巡山。
月寒潭说,明天没有巡山。大年初一,歇一天。
令狐无尘靠在石狮另一侧,隔了半晌开口——那明天你来温壶。
“我每天都温。”月寒潭转头看着他,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银白,另外半边隐在石狮的阴影里,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他没有说“明年你还在吗”——因为这个人已经把竹筒放在石墩上了,竹筒放在石墩上的意思是:明天我还在。他把石子放回袖口暗袋里,伸手把那壶水提回灶房重新温了一遍。
除夕夜,灶膛里的火没有熄。明止蹲在灶前守到三更天,沈道生替他到四更,月寒潭换到五更添了最后一次柴,火苗把灶台上那束松枝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轻轻摇动。窗外天边泛起蟹壳青,又是新的一天。山门口石墩上的竹筒还在,里面的水还没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