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个雨天的黄昏把它带回家的。
旧货市场尽头那家店，我从没注意过。那天是偶然，雨下得太大，我跑进去躲雨。店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樟脑丸和灰尘的味道。柜台后面没有人，只有一盏老式台灯亮着，光线打在橱窗最显眼的位置。
它就在那里。
一个洋娃娃，大约四十厘米高，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丝绒裙子，裙摆已经有些磨损。它的脸是瓷做的，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上翘，像在微笑，又像是在准备哭泣。最让我移不开目光的是它的眼睛——深蓝色的玻璃珠子，瞳孔中心有细小的黑色裂缝，裂得像蛛网，又像是某个人在极度恐惧时放大的瞳孔。
我说不清为什么要买它。店主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柜台后面，是个老人，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他没有给我收据，只用一个褪色的纸袋把娃娃装起来，说了句很奇怪的话：“晚上不要看它的眼睛。”
我没在意。谁会相信这种老套的警告？
那天晚上，我把它放在卧室的书桌上。雨还在下，窗外的路灯把树枝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指在抓挠墙壁。我躺在床上刷手机，余光里总能看见它。它坐在那里，姿势没有变过，但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得不太一样了。嘴角的弧度好像比我买的时候大了一点。
我关了灯。
黑暗中有什么不对劲。我睁开眼，看见它的眼珠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像是里面藏着两小团磷火。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确定它没有动，便转过身去睡了。
半夜我被一种声音惊醒。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头上一下一下地刮。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声音从我书桌的方向传来。不，不是书桌。是它。
我猛地坐起来，打开床头灯。它就坐在那里，姿势端正，丝绒裙摆铺在桌面上，像一朵暗红色的花。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它的嘴唇紧紧抿着，像是石膏凝固在最后一个表情上。
我盯着它看了五分钟，十分钟。它没有再动。我告诉自己那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是困倦让我的视觉产生了偏差。我关了灯，把被子拉到下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指甲刮擦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更清晰，更有节奏。刮，刮，刮——像有人在慢条斯理地磨刀。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渗出冷汗。我不敢睁开眼，但我的耳朵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那个声音。它越来越近了。一开始是在桌面上，然后到了桌沿，然后——
刮木板的声音变成了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它爬下了桌子。
我崩溃了。我掀开被子，打开了房间所有的灯。房间亮得像手术室，每一个角落都被照得清清楚楚。书桌上什么都没有。那个娃娃不见了。我没有听到它离开的声音，但它就是不见了。
我蹲下来看床底。没有。我拉开窗帘。没有。我打开衣柜。它站在我的衣服之间，丝绒裙摆夹在一件黑色大衣和一件灰色卫衣中间，像是它一直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它的脸转向我，那个微笑又回来了，但这次不是在嘴角。我分明觉得它的眼睛里藏着笑意，那种看着猎物终于走进陷阱时的笑意。
我伸手去抓它。它的瓷质手臂冰凉得不正常，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我把它用塑料袋包了三层，塞进厨房的垃圾桶最深处，还把垃圾袋的口扎得紧紧的。做完这一切我回到卧室，锁上门，把椅子抵在门把手上。
我睡不着。我坐在床上，靠着墙，眼睛死死盯着门缝。凌晨四点十二分，我听到厨房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垃圾桶里掉了出来。
然后是爬行的声音。
不是指甲声。是瓷质的膝盖骨一下一下敲击瓷砖的声音，缓慢、均匀、毫不停歇。咚。咚。咚。它从厨房爬出来了。我听到它穿过走廊的声音，瓷器与地面摩擦的细碎声响，像无数的蚂蚁在啃食骨头。
声音在卧室门口停下了。
我死死地盯着门缝，心脏像要炸开。我看到门缝下面塞进来一缕头发，黑色的，很长，像湿漉漉的丝线在地面上游动。然后是手指——细小的、瓷白色的手指，从门缝里伸进来，一根一根，像某种昆虫的足节。那五根手指在门内的地板上摸索着，指甲刮过木纹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它们找到了抵着门的椅子腿，轻轻推了一下。
椅子纹丝不动。
那五根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猛地缩了回去。门缝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让我血液凝固的声音。
那不是刮擦声，不是爬行声。那是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在失望的那一刻呼出的一口气。那气息从门缝里钻进来，冰凉地拂过我的脚踝。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我一直坐到天亮才敢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的时候，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我颤抖着打开门，走廊上空空荡荡，瓷砖上没有任何痕迹，像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它不是梦。
因为那扇门的门缝内侧，在离地面大约三厘米的位置，有五个细小的指甲刮痕。刮痕很深，露出了木头本来的颜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拼命地想钻进来。
我搬走了。
我把那个公寓退了，搬到了城市另一头的一个小区，住在十四楼。我没有带走任何旧物件。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前两个星期很平静。我渐渐不再做噩梦，晚上走路回家也不再频频回头。我开始觉得自己安全了。
第三个星期的某天晚上，我下班回到家，在门口的脚垫上看到一个快递盒。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电话号码，只有一行字，写着我的名字和地址。
字迹是手写的，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用左手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我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个洋娃娃。穿着暗红色的丝绒裙子，瓷白的脸上挂着微笑，深蓝色的眼珠里裂着细密的黑色纹路。
它比我记忆中老旧了很多。丝绒裙摆上多了几块暗色的污渍，像是油渍，又像是什么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痕迹。瓷质的左脸颊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但最让我恐惧的不是这些。
是它的手。五根细小的瓷质手指，指甲缝里嵌着几丝干枯的暗红色，像是木头碎屑，又像是皮肉的残渣。
我猛地抬头。
我家的门是开着的。我记得我锁了门，但我一抬头就看见门虚掩着，防盗链断了，断口处是崭新的金属色，像是刚刚被人从里面扯断。
走廊里的声控灯没有亮。楼道里很黑，只有我房间的灯光照出去，照出一小片灰白色的地砖。那片光亮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拖行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楼梯间的方向。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走廊尽头，楼梯间的门在风里轻轻撞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我关上门，插好链锁，回到屋里。那个娃娃还躺在快递盒里，仰面朝上，深蓝色的眼珠对着天花板。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也许最愚蠢的事情。
我把它的脸翻了过去，让它面朝下扣在盒子里，然后关上卧室的门，把它留在客厅。
我躺在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但我告诉自己必须冷静，必须睡觉，明天一早就把它扔掉，扔得远远的，扔到河里或者焚烧炉里。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那一刻，我感觉到被子动了。
不是风吹的。窗户关着。被子先是微微凹陷了一点，像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落到了被面上，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有节奏地、一步一步地，从床尾向枕头方向走来。
那些脚步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我能感觉到。每一下，被子都陷下去一点点，像是一只很小很小的脚踩在上面。
我的身体完全僵住了。我无法睁眼，无法动一根手指，甚至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我只能感觉到那些脚步越来越近，走过我的小腿，走过我的大腿，走过我的肚子，走过我的胸口，最后停在了我的枕头边。
凉意贴上了我的脸颊。
很小很小的、凉飕飕的一点，就在我的鼻尖前面。它站在那里，面朝着我，近到我能闻见一股气味——不是樟脑丸的味道，而是更深处的、像是潮湿墓穴里的那种气味，泥土、朽木和某种甜的腐烂气息混在一起。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叹息，不是刮擦，是说话。它从来没有说过话。
那声音沙哑得不像来自人类，像是一张很久没有喝水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息，每一个字都像玻璃渣一样刮过我的耳膜。它说了三个字。
“找到你。”
我猛地睁开眼。枕头旁边什么都没有。被子平整如初，卧室里的灯亮着，我不知道是谁打开的。
我的手机屏幕也在亮着，显示着凌晨三点三十三分。屏幕上有一个红色的未接来电，号码全是零。
我盯着那个未接来电看了五秒钟，然后看到了通话记录里更早的那一条。
凌晨三点三十二分，有一条已接来电，通话时长三秒。
我举着手机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因为我没有接过任何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