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头刚爬到中天,柏油路面就蒸腾起白晃晃的热气。林语抹了把后颈的汗,抬头看了眼斑驳的路牌--和平巷17号。巷口的老杨树正把影子撕成碎片,落在他和苏瑶脚边。
"这是今天第七家了。"苏瑶的帆布鞋踢到块松动的红砖,"陈秘书只说'会议现场服务人员',连酒店名字都没留......"她攥着笔记本的手指泛白,纸页边缘已经被折出毛边。
林语没接话,目光扫过巷子里歪斜的招牌:"老张修鞋"、"王记卤味"、"晨光打字社"。昨天深夜他们根据陈秘书模糊的描述,圈定了三个可能的会议地点--都是王老板常包场的高端酒店。可今早跑遍前两家,前台不是推说"记录归档"就是"涉及隐私不便透露",直到第三家"云顶酒店"的保洁阿姨偷偷拽住他衣角:"要找那天的服务员?去和平巷问问老周吧,他常在酒店打零工。"
"那边。"苏瑶突然拽他胳膊。顺着她的视线,巷尾有个蓝色遮阳棚,"利民小吃"的招牌下,穿花围裙的老板娘正往塑料凳上摆酸梅汤。
"大姐,打听个人。"苏瑶先一步走过去,从帆布包里掏出瓶矿泉水放在桌角,"听说巷子里有个老周,常在云顶酒店做临时工?"
老板娘擦手的动作顿了顿,眼神在两人警官证和警服间转了转:"你们是警察?"
"我们是协助调查的。"林语上前半步,挡住刺眼的阳光,"老周可能知道些重要情况,我们保证不给他添麻烦。"
老板娘盯着他肩章看了两秒,终于放下警惕:"老周啊,就住巷尾那间小平房。前两年在云顶做过帮厨,后来年纪大了,改做会场布置。上回见他还说,现在酒店都用年轻人,他只能接散活......"她压低声音,"不过你们说话轻点,老周媳妇去年得癌走了,儿子在外地打工,就剩他一个人。"
苏瑶把矿泉水推过去:"谢您,我们就问问情况。"
巷尾的小平房比想象中更破。灰砖墙裂着蛛网似的缝,门帘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地。林语抬手敲门,指节刚碰到门板,就听见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老人大概六十岁上下,头发灰白,左眼尾有道旧疤,从眉骨斜到下颌,衬得右半边脸格外松弛。他穿着洗得发灰的深蓝色工装裤,领口沾着星点油渍,手里还攥着把没择完的青菜。
"您是周师傅?"苏瑶先笑了,"我们是市刑侦队的,有点事想找您了解。"
老人的瞳孔猛地缩紧,青菜"啪嗒"掉在地上。他想关门,林语已经用鞋尖卡住门缝:"周师傅,我们不是来查您的。"他从外套里摸出张照片--是陈秘书提供的秘密会议场地平面图,"上周五晚上,云顶酒店三层锦绣厅的会议,您在场布置过,对吗?"
老人的喉结动了动,右手无意识地抠着门框起皮的漆:"我......我什么都不记得。"
"周师傅,那天晚上会场有十二个人。"林语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受了惊的猫,"您负责摆茶点,后来有个穿灰西装的男人碰翻了茶杯,您递了三次纸巾。"他从口袋里掏出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半枚带茶渍的纸巾包装纸--这是他们在王老板公司偷拍到的文件里,夹着的会议现场照片里,角落露出的细节。
老人的目光锁住证物袋,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你们......你们怎么会有这个?"
"我们在调查一起命案。"苏瑶蹲下身,帮他捡起地上的青菜,"受害者是那天参会的人之一。他死得很冤,周师傅,您不想帮他讨个公道吗?"
老人的手指开始发抖。他看了眼苏瑶怀里的青菜,又看了眼林语胸前的警官证,突然转身走进屋。林语和苏瑶对视一眼,跟着跨进门。
屋里只有一张木桌、两把竹椅,墙上挂着张泛黄的全家福--年轻的周师傅穿着酒店制服,旁边是穿红棉袄的女人,怀里抱着个戴红领巾的男孩。
"坐。"老人从水缸里舀了两碗凉水,放在桌上时,碗沿磕出清脆的响,"我就知道......那天他们说话声音大,我收拾茶点时,听见那穿灰西装的(受害者)说'再逼我就把账本捅出去'。"他突然压低声音,"后来那个戴金戒指的(王老板)拍桌子,说'你活不过这个月'。"
林语的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苏瑶迅速翻开笔记本:"周师傅,您记得具体时间吗?"
"八点一刻左右。"老人摸出包皱巴巴的红塔山,点了半天才点着,"我收拾完茶点要走,听见他们吵得凶,就多留了会儿。戴金戒指的后来摔了茶杯,玻璃碴子溅到我脚边,我躲到屏风后面......"他深吸口烟,烟雾从旧疤上漫过去,"灰西装说'账本在我徒弟手里,你们动我就鱼死网破',戴金戒指的冷笑,说'你徒弟上个月就出车祸了,现在还有谁能证明?'。"
苏瑶的笔停在半空。林语的脊背绷紧--他们之前调查受害者社会关系时,确实发现受害者有个跟了三年的徒弟,两个月前死于交通意外,当时判定为疲劳驾驶。
"后来呢?"林语的声音沉了沉。
老人掐灭烟头,指腹在烟盒上碾出深痕:"后来戴金戒指的接了个电话,说'先办正事'。其他人就散了。我等他们走光才敢出来,发现灰西装的椅子下掉了张纸......"他突然抬头,眼神像被惊醒的鹿,"我没拿!我就看了眼,是银行转账记录,收款人是'金盛贸易'--"
"金盛贸易?"林语猛地站起,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那是王老板名下的空壳公司,他们前几天在银行查到的可疑资金,正是流向这里!
老人被吓了一跳,缩进竹椅里:"我、我就知道这些......你们可别说是我说的!"
"周师傅,我们需要您做份笔录。"苏瑶递过自己的工作证,指尖还沾着刚才择菜的青菜汁,"您放心,我们会保护您的安全。"
老人盯着工作证上的警徽看了很久,忽然抓起桌上的凉水喝了个底朝天。水珠顺着下巴滴在工装裤上,晕开深色的斑:"行......但得等我把这把青菜择完。"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菜,"我儿子今晚视频,说要看看我种的菜......"
林语掏出手机,给张警官发了条消息:"找到关键证人,需要保护。"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很响,他望着老人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受害者死时攥着的神秘数字--或许那串数字,就是账本的编号?
苏瑶轻轻碰了碰他胳膊,指向老人背后的墙壁。那里贴着张便签纸,字迹歪歪扭扭:"小语,妈今天熬了你爱吃的萝卜汤。"
"周师傅,您儿子也叫小语?"苏瑶的声音软得像棉花。
老人择菜的手顿了顿:"嗯......跟你们林警官同名。"他抬头笑了笑,旧疤跟着扯动,"我儿子总说,等他赚够钱,接我去城里住。"他低头继续择菜,"所以啊,我得帮你们把坏人抓住。要是那灰西装的徒弟还活着,说不定也能像你们似的,当警察抓坏人......"
林语喉咙发紧。他摸出钱包,抽出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周师傅,这钱您收着,给儿子买点好的。"
老人抬头要推,苏瑶已经把钱塞进他工装裤口袋:"就当是我们请您的青菜钱。"
巷外传来警笛声。林语拉开门,看见张警官的警车正拐进巷子。老人望着警灯,突然抓起桌上的青菜塞给苏瑶:"拿着,自己种的,没打农药。"
苏瑶接过菜,叶子上还沾着晨露。她转头对林语笑:"今晚可以煮青菜粥。"
林语望着老人跟着张警官上车的背影,阳光透过杨树的枝叶,在他肩头洒下碎金。他知道,这起缠绕着利益与阴谋的命案,终于要撕开第一道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