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这是月寒潭在紫霞山上过的第四个小年。先天观不过年,但每年的这一天观里都会蒸一锅白米饭——不是年饭,是规矩。往年这锅饭由师父来蒸,今年换成了沈道生。他从灶房缸里量出最后两升糙米,淘洗干净,放进锅里,加水时用筷子量了量水位——这是他在山西学的法子,水面没过手背刚好,蒸出来的饭不硬不烂。明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这手法跟谁学的,沈道生说师娘教的,师娘蒸饭不用手指量水,用筷子。明真没再问,往灶膛里添了根松柴。
令狐无尘从北麓巡山回来,推门时带进来一股冷风。他把竹筒放在灶台上,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盐。懒板凳盐铺买的,老板给了个好价钱。”他把纸包打开,里面是雪白的井盐,足有小半包,够吃到来年开春。
月寒潭接过盐包,捏了一小撮放进灶台上那壶温水里。盐粒在水中慢慢化开,没有一丝声响。他倒了一碗递给令狐无尘,令狐无尘接过去喝了一口,又皱了皱眉。“淡了。”“盐刚放的,还没化匀。你喝到底就咸了。”令狐无尘低头看了看碗,一口一口喝完,喝到碗底最后一口时停了一下。咸的。他把空碗放在灶台上,拇指在碗沿上习惯性地一擦——这个动作从三年前秋天到现在,没有断过。
傍晚时分明静从山下带回来一壶酒。米酒,苗家阿姐酿的,封口用红绳扎着,和去年除夕那壶一模一样。他说寨子里今年收成好,阿姐特意多酿了几壶,托他带上山来。明真拿来几只茶碗倒酒,米酒在碗里微微晃动,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沈道生接过一碗尝了一口,说山西的黄酒比这个烈,但没这个甜。明真说这是米酒,不是黄酒,你喝慢点后劲大。
晚饭摆在大殿。不是年饭——先天观不过年。只是腊月二十三这天晚上所有人都坐在大殿里,围着供桌吃一顿白米饭。供桌上的长明灯添了新油,灯芯是新捻的,火苗比平时高了一截,照得每个人脸上暖烘烘的。
师父坐在上首,端起茶碗,看了看围坐的弟子们。目光从明真、明静、明止、月寒潭、沈道生脸上一一看过去,最后落在靠着门框的令狐无尘身上。令狐无尘手里端着碗米酒,没有坐蒲团——他从来不坐蒲团,每次都靠在门框上,离人堆不远不近。但师父看向他时他放下了手里的碗,站直了些。
“今年难。”师父的声音不高,但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春天有春瘟,夏天有兵围,秋天有踩点的探子。冬天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碗里是白米饭,上面搁着一小撮盐,“冬天我们有盐。”
明真笑了。明静也笑了。明止没笑,但筷子停了。
“道不道的不说了,大家都会背。”师父把碗举起来,动作很慢,碗沿微微倾斜,米粒和热气便一起往唇边拢,“我就说一句话——这碗饭是道生蒸的,柴是明止劈的,米是明静换回来的,水是寒潭温的,盐是——”他顿了顿,看向令狐无尘,“盐是无尘买回来的。我什么都没做,就坐在这里吃。这不是道是什么。”
月寒潭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碗。碗沿是擦过的——他自己擦的。他抬头看向窗外,山门外月光照在石阶上。石阶上有松针,明天早上要扫。灶上的水还温着。他把碗放在供桌上,起身去灶房给水壶添了一瓢新水。
添完水回来坐下。明真正在给大家添酒,沈道生在帮明止夹菜,明止把劈柴时手上缠的麻绳取下来放在桌角,低头扒了口饭。令狐无尘还靠在门框上,见他回来偏过头,竹筒搁在腿边,脚踝上的红绳从布鞋鞋帮之上露出一小截。灶膛里的松柴塌了一根,火星往上窜了窜,那阵噼啪声过去之后灶房里静了一瞬。
月寒潭坐回原位端起碗。今年冬天收的东西不多——小半包盐,一壶米酒,一锅白米饭。但他知道盐罐里那点井盐够吃到开春,柴垛还高,屋顶不漏,所有人都还在。门外石阶上松针落了满阶,明天早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等着他拿起来。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