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像被揉皱的灰布,低低压在城市边缘的旧工业区上方。林语的黑色轿车碾过坑洼的水泥地,副驾上的苏瑶正对着手机地图核对导航--陈秘书说的"偏僻场所",是三年前倒闭的宏发纺织厂,位于城郊结合部,周边只有几座废弃的仓库和荒草疯长的空地。
后座传来纸张摩擦的窸窣声。陈秘书攥着从便利店买的冰美式,纸杯被她指尖捏得变了形,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米色裙角洇出深色的圆斑。"林先生,我真的只能说这么多了。"她的声音比车外的风还轻,"那天王总让我把会议记录锁进保险柜,可我...我偷听到他和赵副总吵架。"
林语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陈秘书今天没戴工牌,栗色卷发用发绳随便扎成马尾,平时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唇此刻泛着白。三天前在王老板公司楼下,她被苏瑶用"您母亲最近总去社区医院复查吧?"敲开心理防线时,还化着精致的通勤妆,现在倒像被雨打湿的蝴蝶。
"陈姐,我们需要具体时间。"苏瑶转过身子,把保温杯递过去,"喝口热的,手都冰了。"她的语气像哄受了惊的小猫,指节轻轻碰了碰陈秘书攥着纸杯的手背。
陈秘书接过保温杯,杯身的温度让她颤了颤:"是...是案发前一周的周五晚上八点。王总说要见重要客户,让我提前把纺织厂的钥匙从行政部拿出来--那地方本来归公司物业管,闲置两年了。"她低头盯着杯口腾起的白雾,"我送文件过去时,看见受害者周先生也在,他当时...他当时脸色特别差,抓着王总的西装领口说'你敢动那批货,我就把账本捅到经侦队'。"
林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叩了两下。周正平(受害者)的尸检报告里提到,死者指甲缝里有少量羊毛纤维,当时他以为是挣扎时抓扯衣物留下的,现在听来,倒像是争执时揪王老板西装的佐证。
"还有谁在场?"张警官从后座探身,警服肩章在车窗透进的光里闪了闪,"除了王、周,还有其他人吗?"
陈秘书的喉结动了动:"赵副总,就是王总的左膀右臂赵宏,我见过他收黑钱;还有个戴金丝眼镜的瘦子,王总叫他'孙先生',听说和东南亚那边有生意往来。"她突然攥紧苏瑶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肤,"你们千万别说我透露的!王总养的那些人...上个月有个送水的大叔多看了财务室两眼,第二天就被打断了腿!"
轿车突然碾过一块凸起的碎石,陈秘书的尖叫卡在喉咙里。林语踩下刹车,透过挡风玻璃望着三百米外那座褪色的红砖楼--宏发纺织厂的招牌只剩"宏"字的半边,锈迹顺着水泥墙淌成深褐色的泪痕,几扇窗户用木板钉死,却有一扇歪歪斜斜挂着,像只半闭的眼睛。
"陈小姐,你做得很好。"林语解下安全带,转身时警服内袋的警官证露出一角,"我们现在要进去看看,你可以留在车上,或者回警局做笔录--张队已经安排同事在附近盯梢,不会有人发现。"
陈秘书盯着他胸前的证件,突然松开苏瑶的手,从包里摸出个U盘塞过去:"这是...这是我偷偷拷贝的会议记录照片。王总每次见重要人物都会录音,我...我用手机录了一段。"她的指甲盖因为用力泛着青,"但只能到这里了,求你们别再问我了。"
苏瑶接过U盘时,指尖触到陈秘书掌心的冷汗。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钢笔尖悬在"秘密会议参与者"那行字上方:"最后一个问题,周先生说的'账本',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是王总在越南的橡胶园项目。"陈秘书突然看向车外,荒草被风掀起波浪,"周先生负责财务审计,半年前说成本核算有问题,王总当时还夸他认真。可上个月我帮周先生复印文件,看见他电脑里有越南海关的报关单--进口橡胶的重量比出口时多了三成。"她咽了口唾沫,"多出来的...是夹带的犀牛角。"
林语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犀牛角走私在东南亚是重罪,国内近年也加大了打击力度。如果周正平真掌握了这条线索,那王老板确实有足够的动机杀人。
"走。"他推开车门,潮湿的空气裹着铁锈味涌进来,"苏瑶带陈小姐去警局,张队和我进去查。"
"我也去。"苏瑶把陈秘书的手按在车门把手上,"陈姐,我陪你去,路上给你买热奶茶。"她转身时冲林语使了个眼色--那是"注意安全"的暗号。
林语和张警官穿过荒草时,裤脚很快被露水浸透。纺织厂的铁门挂着锈迹斑斑的锁,但锁孔里插着半截铁丝,显然近期有人来过。张警官摸出伸缩警棍别在腰后,两人贴着墙根绕到侧门,那扇没钉死的窗户正对着废弃的车间。
车间里的霉味比外面更重,阳光从破损的天花板漏下来,在积灰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林语的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回声撞着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反弹回来。他蹲下身,用钢笔轻轻拨了拨墙角的烟蒂--是"金象"牌,王老板平时只抽这个牌子。
"老林,看这儿。"张警官的声音从车间另一头传来。他站在一台锈死的纺织机前,脚下的地面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拖拽重物留下的。林语凑近看,划痕里嵌着少量深褐色物质,用手指蘸了点搓了搓--是干涸的血迹。
"周正平的血型是AB型。"林语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在布满蛛网的天花板上晃了晃,"让技侦科的人带鲁米诺来,这里可能是第二案发现场。"
张警官摸着纺织机的金属支架,指尖沾了层灰:"王老板选这儿真是聪明,荒郊野岭没监控,就算有人听见动静,也当是野猫撞门。"他顿了顿,"陈秘书说的录音,等会儿让苏瑶传给技术组,要是能提取到王老板的声音..."
"足够申请搜查令了。"林语望着窗外摇晃的荒草,忽然想起陈秘书说的"孙先生"。东南亚、犀牛角、秘密会议--这张网远比他想象的大。
车间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两人同时绷紧神经,林语拽着张警官躲到纺织机后面。透过锈迹斑斑的空隙,他们看见一辆黑色SUV停在铁门前,驾驶座下来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对着手机骂骂咧咧:"老大说今天来取东西,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张警官的手按在警棍上,林语却轻轻摇头--现在打草惊蛇,只会让王老板销毁更多证据。他们看着男人踢了踢铁门,骂骂咧咧钻回车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渐渐远去。
"看来王老板也在找什么。"林语站起身,裤腿蹭到纺织机的锯齿,扯破道小口,"周正平说的'账本',可能就藏在这儿。"
张警官掏出强光手电,光束扫过车间角落堆着的破纸箱:"分头找,注意别碰坏证据。"
林语猫腰钻进两台纺织机之间的缝隙,手电光扫过墙根时,突然照见一道极浅的划痕--是用钥匙之类的硬物刻的,三个字母:JBY。周正平的英文名缩写,他大学时的室友提过。
他蹲下身,指甲抠住划痕边缘的墙皮。墙灰簌簌落下,露出个拳头大的洞,里面塞着个防水塑料袋。林语心跳陡然加快,抽出塑料袋时,里面的纸质文件发出窸窣的摩擦声--是一沓报关单,最上面那张的日期,正是陈秘书说的秘密会议当天。
"老张!"他捏着塑料袋直起腰,后颈突然冒出冷汗--车间的侧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穿皮夹克的男人举着刀站在门口,刀刃在手电光下泛着冷光:"操!你们是谁?!"
张警官的警棍已经挥了出去,金属撞击声混着男人的惨叫在车间里炸开。林语攥紧塑料袋退到墙角,看着张警官三两下制住对方,手铐的咔嗒声在空荡的车间里格外清晰。
"打给苏瑶,让她带增援。"林语扯下男人的领带捆住他的脚腕,目光落在对方腰间的对讲机上--里面传来模糊的人声:"...纺织厂有情况,重复,纺织厂有情况--"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苏瑶发来的消息:【陈秘书已到警局,录音里有王老板说"周正平要是敢乱说话,就送他去见阎王"。】
林语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把塑料袋塞进怀里。潮湿的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报关单哗啦作响,上面的越南海关印章在光里闪了闪,像一把终于对准锁孔的钥匙。
秘密会议的面纱,终于要被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