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过,黔西的冬天就算正式来了。不是北方那种大刀阔斧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湿寒,穿多少层衣裳都挡不住,潮气附在皮肤上黏腻腻的,非得蹲在灶膛前烤一烤才能缓过来。紫霞山上的松树倒是不怕冷,松针照样绿着,但落得更勤了——风一过能铺满整条石阶,扫都扫不及。月寒潭每天早晚各扫一次,帚柄那道被手握出来的凹槽被霜水浸了又干、干了又浸,竹篾表面泛出一层淡白色的盐霜——是去年冬天之前的霜痕,和今年还没落尽的盐末混在了一起。
入冬后第一件大事是粮食。明静在霜降前跑了趟懒板凳,用观里存的草药换回来半袋糙米和一小袋黄豆,跟米铺老板磨了半天嘴皮子,拿两把晒干的黄芩多换了三斤麦仁。他把粮食扛上山时累得靠在石狮上喘粗气,脚踝倒是完全好了,走几十里山路也不瘸了。明真把粮食分门别类收进灶房的陶缸里——糙米一缸,黄豆一缸,麦仁单独装在一个小陶罐里。沈道生看见那个陶罐,说山西过冬也存粮,师父每年这时候把小米码在炕头墙角下,能一直吃到开春。
第二件大事是柴火。明止劈了整个秋天的柴,前院的柴垛堆得跟大殿屋檐一般高,全是松木。松木耐烧,但劈起来也费劲,明止的手上新旧老茧叠在一起,虎口裂了两道口子缠着麻绳继续劈。令狐无尘巡山之余也在山道上顺手捡枯枝,每天一捆,捆扎整齐放进灶房檐下的柴架——这人捡柴有自己的讲究,不挑松枝,专捡从老黄杨上掉下来的枯枝,硬木耐烧,塞进灶膛能撑一整晚。月寒潭问他为什么知道黄杨木的燃点最久,他说码头上给人当过船工,跟船上老水手学的,黄杨木不光燃得久,烟也少,不呛人。
粮食进了缸,柴火上了垛,第三件大事是衣服。去年冬天将就过了,今年不能再将就。明真把自己的旧棉袍拆了,取出里面的旧棉花絮弹松,又添了些新棉,改了两件厚实的冬衣——一件给了沈道生,这孩子从山西走到黔西就只带了一件夹衣,黔西的湿冷和北方的干冷不一样,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沈道生接过棉袍时摸了好几遍袖口和领口的针脚,说这手艺跟他师娘一样好,他师娘在山西每年冬天改棉衣,也是斜针收口。
另外一件明真放在月寒潭的铺位上。月寒潭拿起来一看,是自己的旧道袍改的——袖口那块洗不掉的墨渍还在,被明真补了块同色布料盖住了。他把道袍翻过来,里面也絮了一层新棉里子。他谢师兄。明真低头继续补令狐无尘那件灰布短衫的袖子,把被荆棘刮破的口子用双线走了一道回针,说袖口太破了,再补两回就得换新的。令狐无尘靠在门框上没说话,但第二天巡山回来时顺手在后山捡了块上好的松明子放在明真针线篮子旁边——松明子磨成粉调水能当防裂膏,码头上的人都知道。他用右手蘸了灶台上化开的盐水,往自己虎口上一直没好的那道裂口抹了抹,又往明真劈柴震裂的虎口上洒了几滴盐水——码头上都这么干,盐水浸一浸,皮肉就收口得快。
吃的、烧的、穿的都有了,接下来要补修屋顶。入冬前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发现大殿东北角有块瓦片被上次换瓦后的一阵大风掀歪了,雨水顺着瓦缝渗下来,把墙上的神像挂画洇湿了一角。明止爬上去修,令狐无尘在下面递瓦片。爬到一半踩滑了一脚,令狐无尘在下面伸手扶稳了他踩的那根椽子,说踩那个榫接处,榫子没朽。明止问你怎么知道榫子接在哪个位置,你不做木工活。令狐无尘指了指自己旧衫的侧腰——前阵子巡山时从崖壁滑下一回,是握住一根横枝才没坠坡,树杈撑住人的那里跟榫子一样,最难朽。明止顺着椽子侧头看了眼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没说什么,调了钉锤方向继续修。
冬至那天,明真用攒了大半个月的黄豆磨了锅豆浆。没有糖,放了一小撮盐——咸豆浆。明静说咸豆浆喝不惯,明真说灶上就剩这点盐了,不加糖加盐,有的喝就不错了。沈道生端起碗尝了一口,说山西也喝咸豆浆,不过是加了醋让豆浆凝成豆花。明真来了兴趣问怎么做,沈道生说需要卤水,黔西不产卤水只能作罢。大家在灶房里围灶喝豆浆,灶火把每个人的脸都映成暖红色。月寒潭端着碗靠在灶台旁边,没有坐下。窗外松针还在落,他用拇指擦了擦碗沿,喝了一口。咸豆浆,不是多好喝,但喝得心里踏实。
喝完豆浆,他把灶台上那只小陶罐拿下来看了一眼——罐底的盐快没了,只剩薄薄一层铺不满罐底。段明远送的那块井盐拳头大的一块,吃了一个秋天加半个冬天,如今剩最后拇指大小的一小块。他把盐块放在陶罐里,盖上盖子放回原处,没有跟任何人说盐快吃完了——不是舍不得,是他知道挑夫们冬天来得少,但总会有人来,来的人也许需要一碗有盐味的水。
冬至过后十天,沈道生开始教月寒潭山西那边的导引术。不是正式的功法,是沈静言自己编的一套养生动作,叫“托天按地”——双手托天、弯腰按地,配合呼吸,舒筋活络。冬天太冷不能一直站着不动地扫阶,这套动作做完身上能暖和半个时辰。两个人在院子里做导引,沈道生喊口令,月寒潭跟着做,令狐无尘蹲在廊下一边擦竹筒一边看。明真从大殿出来看了一眼,回去跟明静说:“新来的在教寒潭做体操。”明静说:“那不是体操,是导引。”明真说:“你管他叫什么,反正两个人做得挺齐。”
做完导引,沈道生回屋抄经,月寒潭拿着扫帚去前院扫今日第三遍阶。石阶上又落了新松针,他扫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往山门外看了一眼——没有人,山下石阶干干净净没有人影。松林很安静,只有风过松针的沙沙声。他低头继续扫地,扫帚划过石面的声音在冬日的清晨里传得很远,像这座山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