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德旺叔蹲在门槛上，闷闷地抽着旱烟，半晌说：“先别声张。装鬼的人，肯定熟悉这片地，搞不好就是村里或者附近的人。他们费这么大劲，肯定有所图。咱们得知道他们图啥。”
接下来几天，我们明面上该干嘛干嘛，暗地里德旺叔安排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年轻人，日夜轮流，远远地监视老洼地，特别是那片废弃的灌溉渠和小树林。
平静了几天。就在我们以为打草惊蛇，对方不敢再来的时候，监视的人传回消息：夜里，又有“影子”在老洼地深处活动了，但这次，它们没“跳舞”，而是在几个特定的坟包之间“转悠”，有时候还蹲下，好像在摸索什么。
德旺叔和我们几个核心的，在一个深夜悄悄摸了过去。借着微弱的月光，我们趴在一個土坎后面，看到果然有两个“灰影”在一个几乎被平掉的旧坟前鼓捣着什么。其中一個，手里似乎还拿着个小铲子之类的东西，在坟边刨土！
“不是装鬼吓人……是他妈的在盗墓？”这个念头让我心脏狂跳。可老洼地这乱葬岗，埋的多是无主孤坟或者穷苦人家，能有啥陪葬品值得这么折腾？
就在这时，拿铲子的那个“灰影”似乎挖到了什么，动作停住了，和另一个交头接耳（我们听不见声音）。然后，两人开始从坑里往外搬东西。不是金银珠宝，看形状，像是……坛子？罐子？
月光下，那坛子泛着一种冰冷的、沉黯的釉光。
两个“灰影”很费力地抬起一个坛子，试图搬走。就在这时，德旺叔猛地打开强力手电，雪亮的光柱如同利剑，瞬间将两个“灰影”和他们手里的坛子照得无所遁形！同时，我们几个人从土坎后一跃而起，挥舞着家伙围了上去。
“不许动！看你们这回往哪儿跑！”
那两个“灰影”吓得魂飞魄散，其中一个“哎呀”一声怪叫，手一松，那沉重的坛子眼看就要掉在地上摔碎。说时迟那时快，旁边突然又窜出一个一直潜伏在暗处的“灰影”，动作出奇地敏捷，一把托住了坛子底部，险险保住。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我看清了那个后来者的脸——虽然涂着些泥灰，但那眉眼，那轮廓……
“二……二瘸子？”铁柱失声叫了出来。
村里有名的老光棍，平时沉默寡言，腿有点毛病，走路微跛，所以叫二瘸子。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跟装鬼盗墓的扯上关系？
被我们团团围住，手电光晃得他们睁不开眼，三个“灰影”知道彻底败露了。其中一个哆嗦着扯下头上的破烂头套，露出一张惊慌失措的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脸。不是本村的。
另一个也扯下了，同样不认识。只有二瘸子，没扯头套，只是低着头，死死抱着那个坛子，身体微微发抖。
“二瘸子，这怎么回事？”德旺叔厉声喝问，“他们是谁？你们在这搞什么名堂？”
那个先扯下头套的陌生男人扑通一声跪下了，带着哭腔：“各位爷叔大哥，饶命！我们……我们就是混口饭吃，没干伤天害理的事啊！”
“混口饭吃？装鬼吓人，盗挖坟茔，这叫没干伤天害理？”三大爷气得胡子直翘。
“不是盗墓！真不是！”另一个陌生人也赶紧跪下，“这底下埋的不是人……是……是东西！”
东西？我们全都愣住了。
二瘸子这时终于抬起头，脸上又是泥又是汗，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他慢慢地把怀里抱着的坛子，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我们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对着那坛子，缓缓地、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转向我们，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我们几乎没听过的外地口音：“各位乡亲……对不住。吓着大家了。这坟里埋的……不是先人尸骨。是……是‘他们’的骨灰。”
“他们？他们是谁？”
二瘸子，或者说，我们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二瘸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是四十年前，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一支戏班子。班主是我爹。那年月乱，我们一路唱，一路逃，到了这附近，班子里好几个人染了怪病，上吐下泻，浑身发黑。村里人怕传染，不敢让我们进村。我爹没法子，带着还能动的人，在老洼地这边搭了个窝棚……后来，人还是一个接一个没了。我爹，我娘，我小妹……都没了。”
他声音哽咽，指着地上和坑里那些坛坛罐罐：“就剩我和班子里一个拉弦子的师傅，还有这个后来入伙跑腿的小兄弟（他指指最先跪下的那个陌生人）。我们没钱买棺材，连席子都没有几张。村里……村里当时有个老善人，偷偷给了点钱，让我们好歹把亲人烧了，骨灰……就装在这些腌菜坛子里，深埋在这老洼地，怕人知道，连个坟头都不敢起大，年深日久，就看不出是哪跟哪了。”
我们全都听傻了。原来夜夜“起舞”的，不是冤魂，是逝者无法安息的过往。
“那你们这是……”德旺叔语气缓了下来。
“前些年，我一直不敢回来。这几年，年纪大了，梦里总是爹娘和小妹，还有戏班子的各位叔伯姨娘，说冷，说黑，说挤。”二瘸子抹了把脸，“我就想着，怎么也得把他们的骨灰起出来，找个正经地方，好好安葬，立块碑。可我……我没钱，也没脸求村里。正好，听说这边地分了，怕人动土挖到，我就……我就想出这个馊主意，拉着当年戏班拉弦师傅的儿子（他指指另一个人），还有这个一直跟着我的小兄弟，扮鬼吓人，想着把大家吓走，我们好夜里偷偷把骨灰坛子起走……”
他噗通一声也跪下了：“我们真的没想害人！那些‘跳舞’，就是胡乱比划，让人看了害怕不敢靠近就行。用的‘鬼影子’衣服，就是当年戏班子烂得没法穿的行头改的……惊扰了乡亲，我该死！要打要罚，我认了！只求……只求大家行行好，让我把‘他们’请走，入土为安。我这辈子当牛做马，报答大家！”
真相大白。没有厉鬼，没有阴谋，只有一个漂泊半生的老人，用最笨拙、最吓人的方式，想让自己逝去的亲人魂归其所。
愤怒、恐惧，全都化成了复杂的唏嘘。三大爷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把二瘸子拉起来：“你这个老倔头！这事儿你早说啊！村里还能不帮你？非要搞这一出，看把大家吓得！”
德旺叔也摇头：“起来吧。这事儿，我们几个知道了就行了，别再外传，免得惊扰了……嗯，惊扰了逝者。起骨灰，找地方，立碑，这些事，咱们一起合计合计。村里大伙儿，多少也能帮衬点。”
后来，村里几个老人出面，在离老洼地不远、但向阳干燥的山坡上，选了一小块地。村里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帮忙把那些坛坛罐罐小心地起出来，合葬在一起，立了一块简单的石碑，上面没写具体名字，只刻了“故众艺人 在此安息”几个字。
二瘸子和他那两个朋友，在坟前结结实实磕了头，唱了一段嘶哑悲凉的戏文，算是告慰。
老洼地，后来大家夜里去干活，心里还是有点发毛，但再也没人见过“跳舞的鬼影”了。只是有时候，夜深人静，拖拉机的声音远远传来，恍惚间，好像又能听到风中夹着若有似无的、咿咿呀呀的唱腔。
可这事儿，到这儿就完了吗？
半年后，村里通电了，要拉线杆。线路正好要经过老洼地那个合葬的坟坡边缘。施工那天，挖地基，一铲子下去，当啷一声，碰到了硬东西。
不是石头。挖开来一看，是个锈迹斑斑，但密封极好的小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没有骨灰，只有几本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纸质发黄的本子，还有几枚生锈的徽章。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一种暗语和简图。而徽章，经过辨认，是当年地下情报人员的标识。
所有知情的老人，包括后来被悄悄询问的当年那个“老善人”的后代，全都哑然失色，冷汗涔涔。
二瘸子一家，那个所谓的“戏班子”，真正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他们真的是病死的吗？
当年村里人不敢让他们进村，仅仅是怕传染病吗？
二瘸子坚持用“那种方式”吓退村民，仅仅是为了起出“骨灰”？他知不知道这下面埋着的、真正需要转移的，是什么？
他最后唱的那嘶哑戏文，是悼念，还是……某种信号传递？
那些“骨灰坛”里，装的又真的是骨灰吗？
没人敢再深究。铁盒和里面的东西，被上面来的人秘密取走了。合葬的坟保持原样，只是村里再没人敢去那个山坡附近瞎转悠。
只有二瘸子，在事情彻底了结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村子，从此再无音讯。
后来，每当有人夜里路过老洼地，听到风声呜咽，或是看到荒草摇影，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他们说不清到底在怕什么。
是怕那曾经“跳舞”的鬼影？
还是怕那深埋地下，比鬼影更沉重、更复杂的……真相的一角？
也许，有些地下的“坟”，永远都最好不要去挖开。
有些“戏”，也永远都不要再唱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