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人没有再出现。令狐无尘连续五天去北麓蹲守,天不亮就翻过后墙,踩着结了霜的石板路下到半山腰,蹲在那块凸出的岩石上一动不动。他带了干粮和水,竹筒搁在脚边,一蹲就是一整天。北麓的风从赤水河谷灌上来,刮得松枝呜呜响,他的灰布短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嘴唇干裂起皮,但他不走。不是不信那两个人会回来——恰恰相反,他信。踩点的人踩过一次,觉得摸清了路,就会来第二次。
但那两个人没来。
第六天他换了个位置,从北麓绕到西麓,又走了那条穿过野竹林绕过石崖通往哨卡背后的险路。竹林里没有人,竹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滑溜溜的,每一步都得用短刀扎进土里稳住身体。石崖上也没有人,上次滇军的痕迹早被雨水冲干净了。山脚哨卡早就撤了,只剩下几根竹栅栏倒在地上,被野草半埋着。他从南麓绕回北麓,整整一天,没有看到任何生面孔。
不是好消息。踩点的人没回来,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放弃了,要么确定目标后会直接行动,不再踩点。不管是哪种,他都不能放松。
回到观里,他把灰布短衫脱下来放在灶台上。袖子上那道刀口还没来得及补,左臂的绷带被汗水浸透了,月寒潭替他重新上药。拆开绷带时伤口边缘已经结了新痂,但结得不太平整——是他自己扯动过太多次,刚结好的痂又裂开。
“你对这座山太熟了。为什么熟。”月寒潭低头往伤口上撒药粉,撒得很匀。
令狐无尘沉默了一会儿。灶台上的油灯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两晃,把他投在墙壁上的影子也晃得忽长忽短。然后他开了口。
“我第一次来紫霞山不是三年前。是十年前。”
月寒潭的手停了一下。药粉还悬在伤口上方,他低头看着令狐无尘的侧脸——对方没有看他,眼睛盯着窗外黑黢黢的松林,像是在跟窗外的什么东西说话。
“十年前我九岁。跟了一队马帮跑腿,从赤水到懒板凳。马帮在紫霞山脚歇脚,我没事干就往山上跑。那时候这条路还是土路,”他说,“没有石阶,全是树根和碎石。我跑上去看到一座道观,破破烂烂的——不是现在的先天观,是更早的,正殿塌了半边,廊柱斜着撑在地上,院子里全是野草。我在野草丛里捡到一个破了的竹筒,筒底漏一个小洞,拿在手里晃能听见风。”
月寒潭把药粉撒完,拿起新绷带缠上去。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不是手生了,是他在听。
“我拿着那个破竹筒蹲在山门口往里看,看到一个老道士在扫地。老道士看见我了,没说话,只是倒了碗水放在门墩上。那碗水是凉的——喝了一口,是山溪水,凉得扎牙。我没喝完,剩了半碗,把碗放回门墩上。老道士笑了下,又倒一碗放上。走了以后跑下山的路上把那个破竹筒扔了——太小,装不了水,底还漏。但第二天又跑上山,那个老道士还在扫地。他看见我又来了,又倒了碗水。这次是温的。他可能烧了点水,也可能烧水烧了一半了我又来,凉水兑热水就成了温的。”
油灯又晃了一下。月寒潭的泪水沾湿了绷带边缘,他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把湿意忍回去。他拿起剪子剪断绷带,把布条掖紧,掖得比平时更慢。
“后来呢。”
“后来了半个月。天天去。冬天,喝的水都是温的。”令狐无尘说,“他教我一句经,好像叫‘上善若水’,说水不挑地方不挑人,哪里低就往哪里流。我不懂,他说没事大了就懂了。后来马帮走了,我没跟他道别。”
他抬起右手,隔空指了指山门外松林的方向。“那个老道士就在这里。他问过我名字,我说我叫……”他顿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名字,月光把石阶照得银白,“他说好名字。我说不好,太贵了,配不上。他说名字不分贵贱,人自己分的。”
窗外松针簌簌地落。令狐无尘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吞掉。“后来很多年没来过。十九岁那年替人跑腿上紫霞山,想着顺便看看这个老地方变成什么样——那时候我不知道这里是先天观,也不知道那个老道士还不在。石阶完全变样了,道观也翻建过,山门也比以前宽。我以为老道士早不在人世了。结果推开观门,看到一个小道士低头扫阶。”
月寒潭垂下手。他想起自己上山那年,师父跟他说过一句话——“很多年前有个孩子常来讨水喝,后来不来了。你跟他有点像。”他当时没在意,事实上没有细想,只是觉得师父偶尔会说起一些他不认识的人。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就是令狐无尘。紫霞山和令狐无尘的缘分不是三年前那碗水开始的,是十年前一个老道士给一个野孩子递了第一碗水开始的。
他没有说话。把换下来的旧绷带卷好放在旁边,端着水盆站起来往灶房外面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灶膛里的炭火噼啪声盖过去。
“那碗水不是我温的。是第一碗。但你回来那天,我温了两次水。”
令狐无尘坐在灶台旁边,低头看着左手新缠好的雪白绷带,右手把竹筒拿起来晃了一下。水在里面荡出一声极轻的回响。
“我知道。那天我喝了,是温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