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砸在帐顶上,沙沙沙沙,像无数虫子在啃叶子。
苏凝华裹紧狼皮袄子,膝盖旧伤犯了,一阵阵钻心地疼,疼得她直抽冷气。她咬着牙,盯着舆图,指尖在“黑风口”三个字上来回摸,磨得指腹发红。
“苏姑娘。”赵副将掀帘进来,脸色难看得像死了亲娘,“京城急报——咱们安插在禁军里的暗桩,一夜之间被人拔了三个。”
苏凝华手一抖,炭笔啪地断了。
“什么时候的事?”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
“昨天。”赵副将脸更阴沉了,“不止暗桩。西山大营的陈参将今早送了封信来,意思是……要重新考虑跟咱们合作的事。”
“重新考虑?”苏凝华猛地抬头,这个词扎得她耳朵疼——太现代了,不像这地方人说的话,“信呢?”
赵副将递上信。苏凝华只扫了一眼,瞳孔就缩成了针尖。
字写得很有力,但排版透着股怪——关键信息全用表格列出来,结尾还画了个她绝不会认错的符号:KPI。
“林知薇……”苏凝华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她太熟了。现代投行的调查报告,结论页就这么写。林舒然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这场仗,已经从刀对刀的沙场对决,变成了现代管理的降维打击。
“陈参将那边——”苏凝华把信揉成团,扔进火盆,看着火苗舔上墨迹,“派人给我盯紧。他要是敢反水——”
“已经晚了。”
帐外传来一声轻笑。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刮过耳朵,但里头藏着刀。
苏凝华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这声音她听了十年,化成灰也认得。
帐帘被一只白净的手掀开。林舒然站在风雪里,没穿繁复的凤袍,只一身黑色劲装,外头罩着件红斗篷——像团在雪原上烧的火。她身后跟着裴朗,还有几个便衣汉子,手里提着的不是刀剑,是一摞摞账本。
“苏晚璃。”林舒然从容地走进来,靴子踩在地上的炭灰上,“哦,现在该叫你苏军师了?”
苏凝华下意识摸向胸口——玉佩冰凉。她强撑着挺直腰,冷笑:“姐姐真是好雅兴,亲自跑到前线来……送死么?”
“送死?”林舒然从袖里抽出一叠纸,随手扔在桌上,“我是来看看,你费尽心机拉拢的这些‘股东’,还剩几个。”
纸散开——西山大营好几个将领的亲笔供词,旁边附着他家人详细的户籍资料,一条一条的。
“陈参将的独子在国子监读书,”林舒然指尖点着其中一页,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公文,“我已经让人给他递话了——只要他爹肯回头,春闱的主考官人选,我亲自替他安排。”
她又抽出另一张:“李副将的老娘在幽州老家,上个月着了风寒。太医署的人昨天刚到,最好的药已经煎上了。”
“你——”苏凝华指甲抠进掌心,血珠子渗出来,“你用人家家人要挟?卑鄙!”
“不,这叫股权激励。”林舒然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桌边,近到苏凝华能看清她眼底的血丝,“跟着我干,前程似锦,全家沾光。跟着二皇子那个已经被废的——等着他们的只有满门抄斩。这账,小学生都会算。”
赵副将脸色刷地变了,下意识后退半步。
苏凝华猛地站起,膝盖剧痛袭来,眼前发黑。她硬撑着,抓起茶盏砸过去:“滚出去!这是军营,不是你永安侯府的后院!”
茶盏在林舒然脚边砰地炸开,茶水溅了一地。
林舒然没躲,眼皮都没眨。她只是静静看着苏凝华那张气得变形的脸,忽然轻轻笑了:“生气了?当初你偷偷策反我身边大丫鬟的时候,手段可比现在体面多了。”
她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袖口:“陈参将已经开了营门迎我。西山大营五万兵马,现在都听我的。苏凝华,你的靠山,又倒了一座。”
说完,她转身就走。红斗篷在门口旋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苏凝华僵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冷——是恨。是那种拼尽全力、豁出一切,却连对方衣角都摸不到的无力感。
“苏姑娘……”赵副将喉头动了动。
“出去。”苏凝华声音嘶哑得像破锣,“都给我出去。”
帐内终于空了。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手指死死攥着胸口的玉佩。玉佩还是凉的,那道裂痕硌着指腹,像张咧开的嘴,正在尽情嘲笑她的失败。
“为什么……”她对着空荡荡的营帐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疲惫和不甘,“为什么每一次……赢的总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