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掀帘进来时,外面正下着今冬第一场大雪。
没人通报。没脚步声。他就这么直直闯进来,带进一股寒风,吹得烛火乱晃。苏凝华从浅睡中惊醒,手已经摸上胸口——玉佩还在,硬硬地贴着皮肤,但那道裂痕好像又深了点,硌得生疼。
“殿下?”她撑起身子,膝盖旧伤一受力,疼得她嘶了一声。
萧景琰没吭声。他提着灯笼站在榻前,昏黄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颧骨的阴影重得像刀刻的。光也照在苏凝华脸上,照出她下意识护在胸口的手——指节都白了。
“藏了什么?”声音很轻。
苏凝华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没……没什么,就是个护身符——”
“拿出来。”
“殿下——”
“我让你拿出来。”他逼近一步,灯笼几乎怼到她脸上,“苏凝华,你当我傻?这些天你每次出去回来,都捂着胸口发呆。里面到底藏了什么?玉佩?还是什么宝贝?”
苏凝华知道瞒不住了。
她伸手进衣襟,慢慢掏出那枚玉佩。灯光一照,玉佩泛着诡异的莹光,那道裂痕像张咧开的嘴,狰狞得好像在笑。
萧景琰瞳孔猛地收紧。
他伸手来夺,苏凝华下意识往后缩,但他更快——一把攥住玉佩,连她的手一起握在掌心。玉佩冰得像从坟里刨出来的,裂痕处硌着他的指腹,一道一道的。
“这就是你的底牌?”他声音沉下去,“能隐身,能偷听,靠这个?”
苏凝华不敢说话。
“你瞒了我多久?”他手指收紧,捏得她腕骨咯吱响,“从燕州那个雪夜开始?还是更早?”
“殿下,不是我有意瞒你……”苏凝华声音发抖,“是这东西……它有限制,用多了会碎,我怕——”
“怕我知道后,逼你用到碎?”萧景琰冷笑一声,松开手,却把玉佩拿在手里掂了掂,“苏凝华,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不是敌人。是藏着掖着的自己人。”
他盯着那道裂痕,又看向苏凝华惨白的脸。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所以你现在不敢用了?因为它快碎了?”
苏凝华垂下眼,算是默认。
“废物。”萧景琰嗤笑一声,把玉佩随手扔回她怀里——那动作轻飘飘的,像扔块脏抹布,“我还以为你多大胆子,原来也就是个怕死的。”
他转身就走,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咚,每一下都像踩在她心口。到了门口,脚步突然停住。没回头,声音冷冷地传过来:
“从今天起,你不用出任何任务了。就在这儿待着,等我想好怎么处置你。”
“殿下!”苏凝华声音都裂了。
“闭嘴。”他一字一顿,“苏凝华,你太让我失望了。既然有这种东西,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直接去取那狗皇帝的性命?为什么不去偷调兵的虎符?你藏着掖着,留这后手——是想哪天反咬我一口吗?”
苏凝华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掐住,发不出声。
萧景琰消失在帐外。
帐帘落下,隔绝了最后一丝光。寒风从缝隙钻进来,呜呜地叫,像谁在哭。
苏凝华瘫在地上,死死攥着玉佩。裂痕在昏暗中透着微光,幽幽的,像只眼睛,冷冷地盯着她。
孤立感像冰水一样漫上来,淹过脚踝,淹过膝盖,淹过胸口。
二皇子不信她了。林舒然正像闻到血腥味的猎狗一样四处搜她。玉佩快碎了。膝盖疼得她整夜睡不着。
她慢慢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臂弯。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女子那种哭法,是像受伤的野兽一样,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闷得人心口发紧。
“为什么……”她咬着嘴唇,咬出了血腥味,“我只是想活下去……想活得……像个人一样……”
玉佩贴在胸口,冰凉一片,没有任何回应。
帐外,雪更大了。簌簌的落雪声像没完没了的叹息。苏凝华知道,自己离死,离彻底完蛋,真的只差最后一步了。
而这一步,林舒然随时都可能踏过来。
远处,宫墙外的雪原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狼嚎。凄厉,悠长,穿透雪幕,像某种不祥的预言。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一切痕迹——包括那块碎玉上,微弱却还在执拗闪烁的、像快要灭掉的星星一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