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密集地砸在帐篷顶上,沙沙地响——像无数只饥饿的蚕在黑暗里啃桑叶。
苏凝华蜷在火盆旁边。膝盖的旧伤还没好,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
可她顾不上那疼——因为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块羊脂玉佩。
玉佩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本该是养眼的。可中间那道裂痕——像条丑陋的蜈蚣趴在美玉上——已经从头发丝那么细,变成了指甲盖那么宽,正狰狞地张着口子。
“操。”
她骂出声,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三天前在鸡鸣驿被迫用了次隐身,裂痕就长了半分;昨天为了偷军报又用了半刻钟,裂痕直接爬过了那道浅绿色的天然纹路。
这不是错觉。
这玉佩正在“吃”她自己的命。
苏凝华把玉佩紧紧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试图去感受那股曾经熟悉的温热。以往只要她心跳加速,恐惧或是贪婪涌上来,玉佩就会微微发烫,像块烧红的炭。
现在呢?
它凉冰冰的,死气沉沉。那道裂痕的边缘甚至有些硌手,像碎玻璃的茬口。
“别搞我……”
她喃喃自语,指甲无意识地抠进玉佩边缘。
“我就只剩你了。”
帐篷外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是赵副将,靴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苏姑娘,殿下传话,让你即刻去前厅议事。”
“知道了。”
苏凝华慌忙把玉佩塞回肚兜里,贴着心口。那硬硬的触感,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她咬着牙,忍着剧痛,一步一步往外挪。
风雪猛地灌进领口,冷得她浑身一哆嗦。
可心里比这风雪还冷——
如果玉佩真彻底碎了,她算什么?一个瘸了腿、毫无依靠的庶女,身陷二皇子这等虎狼之穴,恐怕活不过三天。
前厅里,二皇子萧景琰端坐在主位上,身披一件玄色大氅,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见她进来,眼皮只略微抬了抬:“坐。”
苏凝华没坐。
她跪下了。
膝盖疼得厉害,但跪着让她感觉更安全。
“明日午时,”萧景琰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有一批粮草会从黑风口经过。你再去一趟。探清楚押运的是谁,具体多少人,回来报我。”
苏凝华的手指猛地收紧。
又要用。
又要动用玉佩的能力。
她低着头,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殿下……臣女这身子实在……”
“少跟我装可怜。”
萧景琰把匕首“啪”地拍在案几上。
“你那点本事,我清楚得很。能隐身,能穿墙,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东西。怎么,现在想藏拙?”
苏凝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了。
或者说,他一直都知道——只是先前没挑明。
“不是……”她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慌,“是这本事……用一次就少一次。臣女怕用完了,往后就没法再为殿下效力了……”
“那就省着点用。”
萧景琰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像鹰。
“只探消息,不许动手。半刻钟,足够你摸清楚营帐的布局了。”
他顿了顿,忽然倾身向前,用手指挑起她的下巴:
“苏凝华,你最好别跟我耍什么心眼。我能把你从雪地里捡回来,也能把你再扔回去喂狼。”
苏凝华看着他——看着那双毫无温度的深邃眼睛——突然彻底明白了。
在二皇子眼里,她就是一件消耗品。
玉佩是消耗品,她这个人,也一样。
“臣女明白。”
回到自己的帐篷。
苏凝华掏出玉佩,对着摇曳的烛光仔细端详。那道裂痕在光线下投出细微而扭曲的影子,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她用手指轻轻抚摸那道裂痕——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玉佩好像在“警告”她:再用一次,就会彻底碎裂。
但明天午时,她不得不再用一次。
“最后一次。”
她对自己说,牙齿咬得咯咯响。
“就用这最后一次。”
她没有发现——
帐篷外头的阴影里,一个黑影悄然退去,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