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女在日头偏西时卸下了背上的藤筐。
筐底磕在土里一根露头的树根上,闷闷一响。她直起腰,手指压了压后腰两侧,酸痛从脊骨漫上来。她没有去溪边。没有去帮女人们分肉干。她站在一棵栗子树下,目光穿过散落在坡地上的几十口人,找一样东西。
鹿角冠。
迁徙的队伍在缓坡上散开了。背了一整天的藤筐、陶罐、兽皮卷从各人肩上卸下来,堆在枯草里。有人蹲在溪边捧水洗脸,水从指缝漏回去,溅湿膝盖上的兽皮。有人搁磨了一整天的石刀在膝上,靠着半枯的树干合上眼。棚子来不及搭,族人三个五个散坐在坡地上,枯枝和干苔藓从各人怀里掏出来堆在一处,等火石碰出火星。
第一堆篝火亮起来的时候,天边的云还含着最后一层暗红。火光爬上人脸,照得脸颊高处和眉弓忽明忽暗。有人在嚼肉干,腮帮子鼓一下又瘪下去。有女人奶孩儿横在膝上,哼着调子哄睡。有人拿石片刮箭杆,刮一下吹一口气,木屑飞起来又落下去。
姒女看见他了。
巫坐在营地中间那堆最大的篝火旁。鹿角冠在火光里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落在身后泥地上,像一头困在土里的老鹿。他盘着腿,两只手搭在膝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暗色的东西——是赭石粉,还是干了的血,隔着三堆火的距离看不清。几个跟着巫的人坐在他两侧,膝前横着法杖,杖头上的羽毛被火气燎得微微颤动。
姒女往栗子树后面退了半步。她盯着那些法杖。巫手下的人能左右的事太多了——谁可以留在营地里,谁不可以。谁住得离火近,谁住得离溪水远。从前那些日子,巫管的是鬼神的事,和人没有多大关系。现在不一样了:鬼神的事,就是人的事。巫说河灵要吃人,那个"人"就活不长了。
巫的脸朝这边转过来了。隔着火堆,隔着蹲坐的人影,隔着飘来飘去的烟,鹿角冠的尖端偏了偏,对准了缓坡下方。
那个方向只有一顶棚子。
棚子搭得歪。支棚的树杈子有一根短了半截,棚顶的兽皮耷拉下来一个角,风从那个角灌进去,又从帘子缝隙钻出来。帘子是两块拼起来的旧鹿皮,毛快磨光了,月光下看像两张贴在棚口的枯叶。
那是李玄的棚子。族人安置他在最边上,挨着一丛矮荆棘。离溪水远,离男人们睡的棚子也远——他腿上的伤还没好全,夜里疼起来会出声。没人说嫌弃的话。只是棚子搭得远了些。
巫的鹿角冠偏了那么一瞬。然后转回去了。跟着巫的人递了块烤热的肉过去,巫接过来撕了一口。油脂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掌根蹭了一下,又嚼。火光照得他半张脸亮,半张脸暗。
姒女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根的茧子里。
她没有过去。没有现在就掀那面帘子。她蹲下来,背靠着栗子树粗粝的树皮,脸埋进膝盖里。心跳在耳底擂鼓。她吸了一口气,目光收回来,落在树皮上。有一只蚂蚁在爬,从左边爬到右边,在一条裂缝里不见了。她看着那只蚂蚁——就这样看着。
天黑透了。
第二堆篝火熄下去的时候,营地里走动的人影稀疏了。有人钻进临时搭的棚子里,帘子放下来,遮住了里面的鼾声。有人拢着火堆里的余烬,拿树枝拨了拨,火星窜起来又灭了。
姒女抬起头。脖子僵了。她拿手指捏了捏后颈,指尖碰到那颗七星痣的位置,停了停。然后站起来。
巫还在那堆火旁。
鹿角冠的影子还落在地上。但跟着巫的人少了一个。又少了一个。有人站起来朝营地另一头走,法杖在地上拖着,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印子。有人对着火堆打了个呵欠,嘴巴张得很大,能看见后槽牙。巫没有动。他还在火堆旁,手里多了个龟甲,摇了摇,龟甲肚子里发出沙沙的细响,是小石子在里面滚。他贴耳朵近龟甲,听。
姒女等了许久。久到月亮从东边坡地后面爬上来半截——还差一弯就圆满了。月光薄薄一层铺下来,棚顶的兽皮染成灰白色。
巫终于站起来了。鹿角冠在月光底下失去了火光的映衬,只剩几根颜色很暗的杈子。他揣龟甲进怀里,拍了拍膝上的土。跟着巫的人跟着站起来,法杖横过来扛在肩上。他们往营地另一头走了,脚踩在枯草上,沙沙沙,沙沙沙,越来越远。
姒女掀开帘子。
鹿皮又干又硬,边角从她指缝擦过去,像一片干透了的河泥。棚子里很暗。月光从棚顶的破角漏进来一束,落在地上,白得寡淡,是研稀了的赭石浆泼了一道的颜色。李玄靠坐在棚子最里侧,背抵着支撑棚子的树杈,两只手搁在膝上,竹竿横在腿边,半截探在月光里,半截没在暗处。
他已经抬头了。
帘子掀开时带进来的风让棚里的火塘抖了一下,火塘只剩一撮红炭,盖着灰白色的烬。那撮红炭闪了闪,他的脸从暗处捞出来一瞬:脸颊高处凸出,额角有一道结痂的擦伤,唇角干裂,嘴皮上嵌着白皮。他的眼睛睁着。
两眼暗沉。眼眶红了。
姒女站在帘子边上,手还攥着鹿皮边角,忘了放下来。棚子不大,两个人就塞满了。她和他之间隔着三步,这三步里堆着一些东西:一只装水的陶碗,碗底沉着泥沙。一块叠成方块的麻布,边上毛了。几根没吃完的肉干,搁在石片上,已经干透了。他握过的那根竹竿,竿身磨得发亮,节疤处颜色深。
棚子里很静。火塘里炭火响了一声。风从棚顶破角钻进来,又出去了。他和她,谁也没有说话。
李玄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红着眼眶,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嘴唇很干,黏了一下。
姒女松开帘子。鹿皮垂下来,月光挡在外面。棚子里只剩炭火的暗红光。
她蹲下来。
蹲在他面前,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的淤青——拖他过浅滩时磕在石头上的。已经消了些,从紫转成青黄,边缘晕开,像滴在兽皮上的染料渗了一圈。她没有伸手去碰那块淤青。
她抬起头。李玄还在看她。他的眼睛真是红的。眼白里爬着血丝,下眼皮微微肿起,眼边的毛上沾着一点湿。他抬手想揉眼睛,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手落回膝盖上,指节蜷起来。
姒女张了张嘴。嘴唇也干。
她拿舌尖润了一下。
"若河灵非要吃人,"她的声音不大。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穿过干燥的嘴唇和舌头,变成一句完整的、清清楚楚的话,"我愿吃的是我。不是你。"
李玄没有动。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湿润晃了一下。他的喉头滚了滚——喉头的软骨上下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牙齿咬住了下唇内侧。咬得很紧,唇边那一小块皮肉泛了白。他没有说话,只是搁在膝上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像在等什么。
姒女低下头。手指摸到脖子后面——去解那根系了许久的皮绳。皮绳很旧了,打了三个结,最上面那个结被汗水和雨水泡过,又晾干,结头硬得像一粒小石子。她拿指甲去抠那个结,指甲在绳结上打滑。抠了三次,解开了。
鱼骨链从她脖子上滑下来。
一根一根鱼脊骨。磨得滑溜了,骨节中间穿了孔,皮绳从孔里穿过去,串成环。最长的那根有拇指那么长,最短的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这些骨头是她从多少条鱼身上取下来的,她已经忘了。只记得每根骨头在穿绳之前,她都拿石片刮过,刮掉筋膜,刮掉肉丝,再搁在日头底下晒。晒到骨头发白,拿起来对着光看,骨头里透着淡黄——那种黄,像晒过了头的芦苇叶子。
她放鱼骨链在他的手心里。
皮绳还带着她脖子的温热。那些小小的骨头落在他掌心的纹路上,发出微微的光——是火塘里那撮红炭映上去的。骨头表面在炭火的红光里泛着一层润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贝。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
就一瞬。指腹贴着他的掌纹,他掌心的温热传了过来——热的。那只手刚才一直搁在膝上,被腿上的体温暖着,没有凉。她的手指蜷了蜷,想握住,没有握。指尖从他掌心划过去,从他的掌纹上头轻轻擦过,像一片叶子贴着水面漂了一段,然后被水流带走了。
她抽回手。
姒女咬了一下嘴唇。下唇被牙齿咬进去,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印子,唇色从暗红压成灰白。不咬这一下,胸口的东西会从嘴里跑出来。她怕那个东西。那个东西一旦跑出来,她就不再是姒了。会碎掉。
她笑了。
嘴角微微往上扬,唇边的细褶朝两颊推了推。笑就这么来了,这个笑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她看不见。下巴在抖,怎么都停不住。
眼睛里蓄了泪。月光从棚顶的破角漏进来,正好落在她眼角,那层泪被照得亮了一亮。没有落下来。她用力睁着眼睛,泪含在眼眶里,像含着一口水。脖子上的七颗痣被散下来的头发遮了一半——皮绳解掉以后头发就散了,黑发从耳后垂下来,盖住了后颈上一大半。剩下三四颗痣露在外面,被火塘的光照得一明一暗,像夜里的星子嵌在皮肤上。
李玄的手还摊着。鱼骨链卧在他掌心里,那些骨头一根一根排列着。他的手在发抖。
她伸手握住了他握过竹竿的那只手。
那只手的虎口有硬皮,是握竿磨出来的。竿身粗粝,竹节硌手,一天一天地握着走路,皮肉就记着了竹竿的形状。她的掌根也有茧——两个人的茧碰在一起,粗糙贴着粗糙。她握了一握。力道不重。像握住了一根刚从河里捞起来的东西,不敢太用力,怕捏碎,又不敢太松,怕滑走。
然后她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放开,从小指开始,无名指,中指,食指,拇指。每放一根,指节微微僵一下。全放开了。两只手之间空了。
她站起来。
膝盖有点发软。刚才蹲得太久,血脉不大通。她拿手撑了一下地面,泥地凉凉的,有些潮气。
李玄想站起来。腿上的伤扯了一下,他吸了口凉气,手伸到半途——没够着。又跌坐回去。
直起腰,转身。帘子就在面前。鹿皮帘子,毛快磨光了,透出外面微微的月光。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鹿皮粗粝的边缘。
她没有回头。
帘子掀开,月光涌进来。外面的风比棚子里凉,灌进鼻子里带着草木灰的气,带着远处熄灭的篝火残留的焦气,带着泥土受了夜露以后泛起来的腥。她走出去。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轻轻晃了两晃,然后不动了。
她走了十几步。
走到篝火的光和黑暗的交界处。从那边再过去,都是灌木和碎石坡,四处昏黑,没有火光,没有声音。她停了一停。
就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他会记着我的。
记着这张脸。记着这个名字——姒。记着有一个人叫姒,这个人放鱼骨链在他手心里,握过他的手,蹲在棚子的泥地上,膝盖上有青黄的淤伤,脖子后面的星子被头发遮了一半。
是她。
她又往前走了。脚下踩到了半截埋在土里的枯枝,咔嚓一声,裂了。浅滩上的水真冷——她忽然想起来。水冷,他的身子沉,膝盖磕在水底的石头上。骨头撞在石头上那种疼,现在还记得。她没有松手。
没有悔。
再有一回,还会跳下去。
她走到栗子树下。陶罐还在那里,罐身上映着一道浅淡的月光。她蹲下来,抱起陶罐。罐子不重,里面装的是干粮和几个磨到一半的骨针。她搁罐子在肩上,往女人们睡的那几顶棚子走。
远处有人在唱祭祀的歌。嗓音很老。他跪在营地最边缘的火堆旁,手里捧着一只龟甲,摇了摇,又摇了摇,对着将圆的月亮唱。歌词听不分晓,只有调子传过来——从篝火的烟里穿过来,从棚顶的兽皮上滑过来。歌声被风拉扯着,一阵近一阵远,像从水下传来的。
她掀开棚子的帘子。
棚子里睡了四个女人。有人打鼾,有人在梦里哼了一声翻身。姒女放陶罐在棚子角落,轻手轻脚地躺下去。身底下铺了一层干草,干草扎在背上,一阵刺痒。她转脸向棚子内侧,对着很暗的棚壁。
眼泪这时候才落下来。
一颗。
两颗。
渗进干草里。没有声。
*
棚子里,帘子落下以后,李玄在暗处坐了很久。
鱼骨链还在手心里。月光滑过了棚顶的破角,照在那些小小的骨头上。他没有动。手没有合上。只是低头看着那些骨头一根一根排在掌纹里,排成一个什么字都不是的样子。
过了许久——久到棚子外面人的走动声全都歇了——他才慢慢蜷起手指。先是大拇指,然后是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鱼骨链包在掌心里。
骨头硌着手心。有一点疼。他没有松开。
月亮在外面又往上爬了一截。还差一弯就圆了。月光照在营地中间那堆已经熄灭的篝火上,照在白色的灰烬上,照在李玄棚子外面那面垂着的鹿皮帘子上。
帘子里面没有声音。
风从坡地下方吹上来,钻进棚子那个破角,在棚顶呜咽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