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了很久。棚子外头的虫鸣从密到疏,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那个外来的男人没有来。
姒女躺在草铺上,盯着棚顶漏进来的碎光。宓羲和他站在土丘上的那些话,她一句一句全听见了。他说要测水——这两个字她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她在河边找到了他。
他已经蹲在河岸上,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竹竿。河面泛着灰青色的光,水声很轻,像是还没睡醒。他身边散着几块石头,有大有小,还有一根烧过的炭条。
姒女没有出声,站在几步外看他。
他往泥里插竹竿。第一次太浅,水一荡,竿子歪了。拔出来,换个地方,再插。这回深了些,但他松手试了试,又摇头,继续往下摁,直到竹竿稳稳地立在水里,只露出大半截。
他在竿子上用石刀刮出一道浅槽。又蹲到岸边,挑了块最大的石头,在上面刻了些道。
姒女走近了些。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来。
"你在做什么?"姒女问。
"看水。"他说,抹了把额头的泥,"看它涨多少、落多少。"
"看水做什么?"
"看久了,就知道它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落。"
姒女盯着那根竹竿。竹竿立在水里,河水从它两侧分开,又合拢,像是什么都没有挡。
"河神会不高兴的。"她说。
那个外来的男人抬头看了看她。他脸上没有笑,但眼里有一点很淡的光。
"我只是看它。"他说,"不动它,也不拦它。就看。"
姒女没有说话。她蹲下来,看他在石头上刻的那些道:一道挨着一道,有的深,有的浅,像是想钉住什么东西。
"你帮我。"他说,语气不像是命令,更像是商量,"每天来看一次,记下水面到了哪道线上。行不行?"
姒女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根竹竿,看着水从它腿边流过。
"行。"她说。
巫是第三天来的。
那时候日头刚爬到头顶,河面上碎光粼粼。姒女正蹲在岸边,帮着搬一块新石头到竹竿旁边。那个外来的男人弯着腰,在旧石头上补刻今天的记号。
巫站在土丘上,影子拉得很长。
"你们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石头。姒女后背一紧。
那个外来的男人直起腰,转过身。他手里还攥着炭条,指尖是黑的。
"看水。"他说。
巫走下土丘,一步一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胸口上。他走到竹竿前,伸出手,用指头碰了碰竿子上的浅槽,又收回去。他盯着那道浅槽看了很久,久到姒女以为他会抹掉它。但他没有。他转过身,看了看岸边的石头。
"河是神。"巫说,"神不能用道道去量。"
"量了,它还是河。"那个外来的男人说。
巫转过头看他。姒女看见巫眼睛里有一种很老的东西——怒里头夹着怕,怕里头又夹着怒,搅在一起,分不开了。
"你量它,它就不给你水了。"
"它给我水,不是因为我不量它。"那个外来的男人说,"它不给水,也不是因为我量了它。"
巫盯着他看了很久。河风吹过来,巫身上的草灰味吹到姒女脸上。
巫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更重。走之前,他的手指从竿子上的浅槽上抹过去,像是要抹掉那道印子。印子还在。
姒女松了一口气。她刚要开口,眼角却瞥见了另一个人——
宓羲站在远处的柳树底下,一直看着这边。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没有过来,也没有走。风吹过来,他往后退了一步,消失在柳树的阴影里。
姒女的胸口往下坠了一下。坠得莫名其妙。
日子一天天过。
姒女每天清早走到河边。竹竿立在原处,水面有时候没过第一道线,有时候退到第三道底下。她在石头上找那个外来的男人刻好的一排道,数到今天的那一道,用炭条在旁边画一个点。
一开始她不明白这事。水涨水落,天定的事,画这些道有什么用?
但画了七八天之后,她发现自己开始记住那些线了。夜里躺在棚子里,竹竿立在河里的样子自己浮上来——水面挨着哪一道线,明明白白的。
有一回下雨,她淋着雨跑到河边去看。水面涨上来了,没过第二道线,快要碰到第三道。她在雨里站了很久,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胸口发慌——以前涨水就涨了。现在她盯着那道线往上爬,像盯着一根针往肉里扎。
以前只知道水涨了。现在知道了涨了多少。两件事不一样。
那个外来的男人每天比她来得更早。有时候她到河边时,他已经蹲在石头前头了,手指顺着那些道来回比划,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数什么。
有一回她问他:"数明白了吗?"
他抬起头,皱着眉头。
"没呢。"他说,语气里有一点躁,又有一点犟,"它不按我想的来。"
姒女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
他以为水会听他的话。
河岸的草从青变成深绿,岸边的芦苇抽出了穗子。白鸟贴着水面飞,翅膀几乎擦到水皮。
姒女已经快忘了自己是祭品。
每到夜深,还是会想起来,像一根刺扎在心窝里,不动它就不疼,一动它疼得钻心。但白天在河边,看竹竿、搬石头、画点子,那些事占满了手和眼睛,没空去想别的。
离祭祀那天还有三个月。
她还活着。这就够了。
巫再也没有来过河边。但姒女知道他没罢休——有一回她晚上回聚落,看见巫蹲在自己的棚子外头,面前摆着几块烤过的骨头,嘴里念着什么。她从前没见过巫做这件事。骨头是新的,上头还带着血丝,像是谁刚猎回来的。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火。
她不避他。
也许是竹竿立在河里的样子给了她一点胆。也许是那个外来的男人说话时的样子:他未必不怕河神。他更像是觉得,用眼睛看比用骨头看,离水更近。
"近了就看得清。"他说过,"看不清的事,怕也没用。"姒女觉得这话不妥。看不清的事才最该怕。但她没有说。
那天水涨得很急。
上游下了大雨,河水一夜之间变了颜色——从灰青变成泥黄,翻着白沫,像是河底有什么东西在搅。竹竿在水里发抖,竿子上的浅槽被水花溅得看不清了。
姒女赶到河边时,那个外来的男人已经站在那儿了,腿上的麻布湿到膝盖,两只手攥着一根木棍,想稳住竹竿。
水越来越大。
她听见他喊了一声什么,被水声盖住了。然后竹竿被一股水头卷住,连根拔起,往河心漂去。
他往水里冲了一步。
姒女已经跳进去了。
水是浑的,凉意从脚底窜到头顶。她闭住气,往河心游。从小在泽里长大,她知道浑水里不能睁眼,全靠手和身子去摸水流的方向。竹竿漂得不快,被一丛水草缠了一下,她抓到了。
她转过身,踩着水往回游。浪头打过来,她顺势沉下去一点,让水从头顶过,再浮上来。这些事不用想,身子自己就做了。
脚踩到泥岸时,她看见他站在水里,水没过他的腰。他脸上是她从没见过的表情——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脸颊的肉在抖。
姒女递竹竿给他。
水从她头发上往下淌,从下巴往下淌。她忽然想笑,就笑了。
"你怕什么?"她说,喘着气,"我能游水。"
他没有接竹竿。
"你会死。"他说。
姒女愣住。他的声音不对——和他平常那种轻轻的语气不一样,硬,像石头砸在地上。
"我只是——"
"你会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低到快被水声盖住,"我一个人站在这儿,看着你被水卷走,什么也做不成。"
姒女握着竹竿,水从竿子上滴下来,滴进河里,没有声音。
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眉毛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又凶又软。
但那时候她还认不得那个东西。她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错在哪里,翻了翻,没有翻到。
"给你。"她往前递了递竹竿。
他接过去,攥得极紧,竹竿勒得他手指泛白。他转过身,重新插竹竿进泥里。这一次插得比头回深得多,深到几乎整个人都压了上去。
他背对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水还在涨。但竹竿立住了。
后来水退了。退得比涨时还快,河岸上留下一道泥线,弯弯曲曲的。姒女拿炭条在泥线上比了比——比石头上任何一道都高。该不该一并记下——她顿了顿,没有记。
一个月过去。
石头都搬到了一起,摆成一排。每块石头上都刻着道,道旁边有炭条画的小点。他蹲在石头前头,从左往右看,从右往左看,手指在石头之间来回点。
姒女蹲在旁边,等他说话。
"你看。"他说,指着一块石头上的点,"每回下过大雨,水面涨到这里。四天到五天之后,退回这里。"
他又指着另一块石头,"没下雨的日子,水在这个地方,动得很少。"
姒女顺着他的手指看。那些点连起来,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在石头之间起伏。
"那又怎样?"她问。
"所以水有它自己的走法。"他说,"它涨有它涨的走法,落有落的走法。"
姒女没说话。她想起了巫棚子里那些烤过的骨头,骨头上的裂纹,还有巫眯着眼睛看裂纹的样子。
"那骨头上的纹呢?"她问。
那个外来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河风吹过来,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毛上头一道很浅的疤。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石头上的刻痕。
"骨头上的纹,"他说,"也许能告诉人别的事。但水的涨落,和它不相干。"
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以前有些连在一起的东西,忽然不连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聚落的方向。棚子的草顶在日头底下泛着枯黄色,几缕烟从地上升起来,被风吹散。
巫还在烤骨头吗?
宓羲站在哪棵树下看着这边?
她答不上来。
她只知道竹竿还立在河里。石头上的道还在。明天日头升起来,水面会挨着某一道线,她会用炭条画一个点。
画下去。
画下去。
下游的聚落已经三天没有打到鱼了——她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