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里很黑。
姒女蜷在角落,背抵着土墙。墙是凉的,从肩膀一直凉到脊骨。她没有睡。日头落山前,守她的女人往棚子里丢了一张鹿皮,一句话没说就走了。鹿皮上有干了的血印子,不知道是谁的血。
她推开鹿皮,推到一边。
外头有人走动。脚步声很轻,踩在泥地上,像夜鸟啄地。姒女贴着墙缝往外看。是宓羲。他手里握着一根树枝,走得很慢,月下的影子拖得老长。他没有往棚子这边看,一直往聚落外头走,往土丘那个方向走。
姒女等他的影子消失在棚子拐角,才掀开棚口的草帘。
守夜人在火堆边打盹。火快熄了,只剩暗红的炭。姒女趴在地上,肚子贴着地,一点一点往草帘外挪。膝盖擦过地面的碎石子,硌得生疼。她咬着牙不出声。
夜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泥腥味。星很亮,多得像河滩上的石子。月亮斜在西边,还没圆,缺着一块。姒女沿着棚子的阴影跑,脚底板被凉地激得发麻。
土丘在聚落东边,不高,走三百步就到。丘顶上有七块石头,宓羲堆的,排成了天上的勺子星。姒女以前上去看过,石头是河滩捡来的青石,最大的那块齐她膝盖。
她远远看见宓羲已经站在丘顶。他身边还有一个人。
是那个外来的男人。
姒女在灌木丛后蹲下来。灌木不高,刚齐她的腰,叶子扎人的。蚊子嗡嗡地绕着耳朵飞,有一只落在她脸颊上,她挥手赶开,手背撞在自己鼻梁上,疼得眼泪差点出来。
宓羲坐了下来。他盘腿坐在最大那块青石旁边,右手握着树枝,在泥地上划。那个外来的男人也坐下了,坐在他对面,像宓羲平时教聚落里的男孩子认日头方向那样坐着。
但不一样。
今晚的宓羲和平时不同。哪里不同——她趴在灌木后面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蚊子又来了,叮在她小腿上。她没拍,只是咬着嘴唇忍。
宓羲划了一会儿,停住了。
他指着地上,一个一个指过去。姒女隔着远,看不清地上画了什么。但她听见宓羲说话了。他的声音很低,混在夜风里,断断续续飘过来。
"这个——天。"
树枝又划了一道。
"地。"
又划。
"雷。风。水。火。山。泽。"
他数了八个。
姒女听不懂。她认得天和地,认得水和火,认得山。风看不见,但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泽——她天天见的雷泽,但她只见过这一片泽。泽的那一边有什么,她从没去看过。雷是天上的声音,有时候撕开天一道白光,然后砸下一个很响的声音,震得人耳朵疼。她怕雷。
宓羲又念了一遍那八个词。这回他指得很慢,每指一下,就抬头看那个外来的男人一眼。
外来的男人看着地上的画,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
他手指点在宓羲划的第一道道旁边。
"天。"他说。
他的声音和宓羲不一样。宓羲的声音像河底的石头,沉沉的,闷闷的。那个外来的男人的声音像河面上吹过来的风,轻,但不飘。他说"天"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星空。
他又指第二道。
"地。"
他的手按在地面上,手掌贴着地,像在摸一样活物。
宓羲一直看着他。姒女看见宓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那种亮法她见过——有一年春天,聚落东边的老桃树忽然开花了,宓羲站在树底下看,眼睛里就是这种亮。
外来的男人认出了八道画,一道不差。他不是猜的。他果真认得。
宓羲的树枝停在最后一道画旁边。那是"泽"。姒女现在知道了:她天天见的雷泽,原来只是这世界上许多片泽中的一片。她从不知道,宓羲在地上画的这一道线,也能叫泽。
沉默了好一阵。
宓羲放树枝在膝盖上,双手按着膝盖,背挺得很直。他说话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在嚼一块难啃的骨头。
"天地。有常。"他指了指头顶的星空,"星辰。有度。"
姒女看见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两下。宓羲这个人,手停不住。
他收手回胸口,用力按了一下。
"人心。在何处。"
姒女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发现宓羲说话的声音和平常不一样。平常他教人认日头方向的时候,语气很稳,像已经知道答案。现在的语气是浮着的,磕磕绊绊的,像在问自己。
外来的男人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画。那些在泥地上用树枝划出来的道道。姒女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又合上了。像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他抬起眼睛看宓羲。宓羲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在月下对坐着。
好一会儿。
姒女发现他们俩坐着的姿势不一样。宓羲的背是直的,肩膀绷着,像扛了东西。那个外来的男人的背也是直的,但肩膀是松的,像肩膀上什么都没有。
平时宓羲在聚落里说话,别人都是站着的,低着头。宓羲说什么,他们应什么。可是现在,宓羲坐在土丘上,那个外来的男人也坐着,坐在他对面,两个人的肩膀一样高。
姒女没来由地想起河边的两棵老柳树。那两棵柳树隔着一丈远,根扎在不同的泥里,但树冠在风里碰在一起的时候,看不出谁比谁高。
一只蚊子在姒女脖子上叮了一口。她没忍住,啪地打了一下。手心是湿的,蚊子已经吸饱了血。她抹蚊子到草地上,继续趴着。
外来的男人开口了。
"你问我——人心在何处。"他偏了一下头,看着宓羲。"你摸一摸胸口。"
宓羲手按在胸口。姒女也摸了摸自己的——心跳在手掌底下,咚,咚,咚。
"摸到了。"
"那是什么?"
宓羲想了想。"是心跳。"
"那你用什么摸到心跳?"
"手。"
"手前面呢?"
宓羲没回答。他的手还按在胸口上,但眼睛已经不在看手了。他在看很远的地方。他在看他自己——不是外头,是里头。姒女看出来了。她自己也试了试,试着去看"手前面"是什么,但一想,脑子就乱了。
外来的男人不等了。他伸出一只手,摊开,对着自己的胸口。那只手很瘦,指节突着,像冬天落光叶子的树枝。
"在看的那个。"他说。
姒女愣了一下。在看的那个?她眨了眨眼,眼珠子还在动。但他说的好像不是眼珠子。她试着去"看"那个正在看的东西,脑子里的线团越绞越紧。
然后她忽然松开。不管了。她只是趴在那里,让那些声音落在耳朵里。
"那个,"她听见他又说了一遍,"在看——也在问。"他指了指宓羲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一样的。"
六个字变成了散散的、不完整的碎片。姒女听清了的。每个字她都会,但连起来好像在脑子里打开了一扇从来没开过的门。不像门——像一道缝。从缝里看过去,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但知道那边有东西。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还在。问"那是什么"的东西,也在。
宓羲没动。
他的手还在胸口上。背还是直的。但是肩膀矮了一点。不是垮下来了——是放松了。像扛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被人接过去了一点。
沉默了好一阵。
宓羲重新握起树枝,又在泥地上划。这次划得很慢,不像在画什么,倒像在想什么。树枝在泥里拖出沙沙的声音,像虫子爬过落叶。
"这些——"他指着地上的八道画,"我想了三个冬天。"
姒女这回想起来了——第三个冬天,阿父还在。阿父说,宓羲今年不打猎,天天往土丘上跑。
"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宓羲一个一个指过去。"我以为画全了。"
他举树枝在半空,停住了。
"没画全。"
外来的男人看着他。
"差了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在看的东西。"宓羲按树枝在地上,犹豫了一下。姒女看得出他的手在抖,很轻,像风里的树叶。他在八道画外头,又划了一道。
长长的一道。
"人心。"他说。
他放下树枝。不是放——是搁。搁在泥地上,像搁一件不想再拿起的东西。
树枝滚了一下,停在那道新划的线旁边。
宓羲起身,走到那七块石头中间,站住了。
姒女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体两边,一动不动,像两根断了绳子的纺锤。月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眼角有一道深深的纹,鼻翼两侧也有。姒女从没这么近看过宓羲的脸。平时她不敢看。但现在宓羲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皮还活着,树干里头已经空了一半。风吹过空心的树干会有一种呜呜的声音,和他现在嘴角扯开的样子,一模一样。
"你心里的那个——"宓羲的声音有点哑了,"是天地的什么?"
外来的男人站起来。
他比宓羲矮半个头。看宓羲的眼神是平平的,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云。没有特意地怕,也没有特意地敬。
他想了想。
姒女看见他抿了一下嘴唇。是那种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说的话,但想了想还是说了的样子。
"像——水面。"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想后面的话怎么接。想了很久,只说了一句。
"天在水里。"他又指了指胸口。"这里头——也有一片水。"
姒女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跳在掌心下面,咚一下,咚一下。那里面也有一片水吗?那片水映了什么——她答不上来。她闭上眼睛去想,眼前黑漆漆的,然后慢慢浮出一个影子。是阿父。
阿父还在她的心里。
夜风大了一些。灌木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叶子擦在姒女脸上。她缩了缩脖子。腿麻了,像有很多小虫子在皮肤下面爬。她悄悄换了个姿势,膝盖压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响,像骨头断了。
宓羲没有回头。
他站在石头中间,仰头看着星空。
月亮又斜了一点。勺子星的勺柄指向东方。宓羲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地上的画。那些泥地上的道道,被月光照得模模糊糊,有的已经快要被风吹浅了。
姒女看见宓羲的嘴角又扯了一下。和刚才那种空心的笑不一样,这回是苦的。
"我算过日头。"宓羲说。
他没有看那个外来的男人。是对着石头说的,是对着地上的画说的,是对着自己说的。
姒女身子往前探了一点,耳朵竖起来。她直觉接下来要听到什么要紧的东西。
"日头冬天走得慢。夏天走得快。年年一样。"
"河水——春天涨。秋天落。年年一样。"
"星辰——转。年年一样。"
姒女的嘴唇动了一下:年年一样。嘴唇又张了张——接什么?接不上来。
宓羲伸手进怀里,摸出两块骨头。姒女认得——是羊的肩胛骨。有时候出猎前、下种前,有人会拿骨头来找宓羲,烧了看上面的裂道道。
宓羲翻过骨头来。
"骨头——烧一次,一个样。烧两次,又一个样。"
他丢骨头在地上。
骨头砸在泥地上,弹了一下,落在一道被风吹浅的道道旁边。那是一条代表"天"的线。姒女看见宓羲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久得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
"有些晚上——"宓羲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在跟自己商量一件还没拿定主意的事。"我会想,烧骨头这种事——我其实也不知道。我看了许多次,有时候觉得是这样,后来又觉得是那样。"
姒女从来没有听过宓羲说"不知道"。从来没有。
风吹过来。地上的树枝又滚了一下。
"天地是年年一样的。"宓羲说完这一句,停了很久。姒女数着自己的呼吸,一次,两次,三次。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外来的男人。眼神里的东西让姒女的喉咙紧了一下。像有什么要问的东西堵在了嗓子眼。嘴张了一张。又合上了。就那么卡在中间。
"人心呢?"
外来的男人弯腰,捡起那根树枝。
他递树枝回给宓羲。
"人心。"
他指了指自己。
"年年不一样。"
他指了指宓羲。
"也年年不一样。"
他放树枝在宓羲手心。
"可是——年年不一样的东西,看了天地,看见了年年一样。你说,这年年一样的——是谁看见的?"
宓羲握住树枝。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姒女以为他会折断树枝。他没有。
他松开了。
他又看了一遍地上的画。那些代表天、地、雷、风、水、火、山、泽的道道。那些他教过许多人的东西。那些他以为已经画完了、不用再改了的东西。
他重新按树枝尖在泥地上。
在八道画外面,画了一个圈。
树枝拖动泥土,一圈,又一圈。圈不圆,歪歪扭扭的,像一个被踩扁了的鸟窝。
他停住,看着自己画的圈。
"人心。"他说。
姒女忽然想哭。没有人死,没有人受伤。只是两个男人在月下说话,说着她大半听不懂的事情。但她的鼻子酸了,眼眶也热了。她使劲揉了揉眼睛,揉得眼皮发烫。
她想起今天白天的事。
巫说她被选中了。巫说她要去祭河。女人们关她进棚子里。她没有哭。
现在她却想哭了。
像是心里那道缝忽然宽了一点,有风吹进去,凉凉的。她忽然想——从没有人这样说话。从前人说话,是说给她听,说给聚落里的人听,说一件事,叫你去做什么。可眼前是在月下,两个人掏出心里的事,摊在地上,互相看。
外来的男人又坐下了。这次他没有面对宓羲,而是面对着聚落的方向。从丘顶看下去,聚落的棚子黑漆漆的,只有火塘还亮着一点点红光。河在更远处,看不见,但听得见水流的声音闷闷的,像大地在深处低低地哼着什么。
"我想问你一件事。"外来的男人说。
他没有看宓羲。他看着底下的河。
宓羲站着没动。"问。"
"你修过堤坝。"
"修过。"
"管用吗?"
"管用。洪水来了——堤坝挡住一半。"
外来的男人沉默了一阵。
"祭河——用人祭河——"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轻到姒女差点没听清。"管不管用?"
姒女的心跳停了一拍。
宓羲没有回答。
外来的男人转过头,看着宓羲。眼神平平静静的。
"如果不祭河——不往河里送人——洪水会不会来?"
他还是没有用"反证"的语气。就是问。像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雨"——他未必知道答案。他是真的想知道宓羲怎么想。
"我不知道。"外来的男人又说了一句。这句话很快,好像来不及多想,就直接从嘴里掉了出来。"我想过许多次。没有想明白。"
姒女听清了的。
每一个字。
她听过"祭河"这个词。每年都听。洪水来的时候祭河,天旱的时候祭河,有人生病的时候也祭河。她也听过"堤坝"——每年春天宓羲都要带男人们去河边堆土、垒石头。她的阿父就在堤上,后来发洪水,阿父被冲走了。
堤坝管用。这是宓羲自己说的。
祭河管不管用——宓羲没有说。
姒女的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感觉像突然被摇醒了,像有人从梦里拽起她来,指着一样她天天看见的东西说:你看,这个东西和你从前想的不一样。
宓羲还是没有说话。
他站了很久很久。
姒女数了四十三次心跳。
宓羲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两块骨头。他在手里翻过骨头面,翻回去,又翻过来。然后他蹲下,平放骨头在泥地上,放得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外来的男人面前。
姒女看见宓羲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有。他吞了口口水,喉结滚了一下——姒女看得清清楚楚,因为月亮正好照着他那一处的皮肤。
他合上了嘴。转身,往丘下走。
走了三步。
偏过头,看了外来的男人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姒女不知道叫什么。但她记住了。这辈子都忘不了。
宓羲下山了。他下山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树枝、骨头,都留在了丘顶上。
外来的男人在月下站了一会儿,也往丘下走。走之前他捡起地上的骨头,放进自己怀里。姒女看见他手指碰骨头的时候很小心,比宓羲放骨头的时候还轻。
他走的是另一条路,通往后山坡的路,那上面有另一个棚子,住着几个打猎伤了腿的老人和两个没人养的孤儿。
姒女蹲在原地。
腿完全麻了。脖子也僵了。蚊子在她手臂上叮了四个包,痒得钻心。
她动了一下,膝盖咔咔响。
她撑着灌木站起来。
夜风灌进她的袖口,凉得打了一个哆嗦。
她回头看了一眼丘顶。七块石头还在那里,月光底下青幽幽的,像七只趴着不动的青蛙。地上的画已经看不清了,风吹走了表面一层干土,那些代表天、地、雷、风、水、火、山、泽的道道,混成了一片模糊的浅痕。
但那圈还在。
歪歪扭扭的,所有的道道围在里面。
还有那道新划的线——人心——也在圈外头,被风吹得只剩一道极浅的印子。
姒女看了很久。
转身。
沿着来路往聚落跑。脚底板被凉地拍得生疼。跑到棚子后面的时候,她停下来喘气。胸口里的心跳咚咚咚咚响,比平常快很多。不单是跑了路——胸口多了个东西,卡着。
她试着给它取个名字。那些她学会的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一个是它的名字。但它在那里。像吞了一颗还没熟的枣子,卡在喉咙和胸口之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溜回棚子。
鹿皮还在。血印子已经干了,变成褐色。
她坐回角落。背抵着土墙。墙还是凉的。她的脊背没有缩开——不像刚才了。
她等着。
等着那个外来的男人来找她。
他会的——也许。
他会说什么——猜不到。自己该问什么,也猜不到。但她忽然想问——问他走了多远的路,看过多少不一样的人。问他心里那片水面,映过什么东西。
外头起了风。
风穿过棚子的缝隙,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一首没词的歌。
姒女闭上了眼睛。